首辅他不想嫁给宿敌(125)
这是一方特制的牢笼,三面都是铁墙,只留一道门通往外面,除了头顶上开了一扇小窗,每日有三个时辰的光亮之外,其余时间俱是漆黑一片。
刘奕被关在此处已经半个月了。
午时刚过,太阳西斜,照映到这方残垣,些许阳光透过地面的琉璃瓦小窗,落到刘奕身前的小案上。
刘奕就着那阳光,蘸了杯中茶水,在案上写起字来。
他师承裴俦,写得一手好字,称得上是游云惊龙。
门外通道忽燃起了烛火,金冠黄袍的男子缓步而来,在那门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牢中人。
“皇兄,住得可还习惯?”
刘奕抬首望去。
刘焕身着黄袍,头戴皇帝冠冕,笑意不达眼底地道:“如今朕才是这天下之主,皇兄却做了冷宫阶下卒,真是令人唏嘘。”
刘奕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默写。
刘焕眯起眼睛,冷声道:“我倒忘了,皇兄这样霁月清风的人,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连这太子的位置,都是父皇与先首辅逼你坐上去的。”
刘奕对他阴阳怪气的一番言论不置一词,只是埋头默写《清河论》。
刘焕走近了些,认出他写的那些字,似笑非笑道:“皇兄真是对先首辅念念不忘,可惜他早死了,哦,你后来不是还跟他那便宜侄子关系不错吗?兄弟一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抓住铁栏,双眼因兴奋而睁大了,狞笑道:“裴俦那个便宜侄子,也死了!他们裴家人真是短命!”
刘奕震了震,猝然抬首。
“你说什么?”
刘焕嘴角高高扬起,显然心情不错,“外面封锁了消息,就想用他钓秦焱上钩,谁也不知道,这裴小山早就做了鬼,被丢到了乱葬岗,死后还是个孤魂野鬼哈哈哈哈!”
刘奕失态地往前一扑,将小案带翻了,茶盏碎了一地。
“你,你骗我……你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你骗我!”
刘焕俯视着他,嗤笑道:“我是好心通知你一声,免得将来你们在下边相聚时生分,做弟弟的,这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刘奕红了一双眼,愠怒地盯着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哎呀呀,还是第一次见皇兄这幅神情!当真精彩至极!”刘焕夸张地拍了拍手,下一瞬却变了神色,厉声道:“朕是九五之尊!天下人的性命皆握在朕的手中,朕有何不敢!”
刘奕伏在地上,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皇兄,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自找的。”刘焕丢下这么一句话,提步离开了地牢。
*
新帝初立,桂存山重设内阁,披星戴月地开始制定对敌章程。
桂存山手里共有十八万大军,西境守备军经此一役,不知折损多少,二者兵力大抵相当,桂存山要想完全制胜,就需要在其他方面下些功夫。
更不用说,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梅万宪被他派了出去,约莫三日后能回来。
裴俦虽死,他找过寇季林,明里暗里胁迫于他,寇衍那边倒不是问题。
当前战局明明处处有利于他,桂存山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日桂存山刚从议事厅中出来,一路走回承和殿,见宫人们来往行色匆匆,手里托盘礼盒眼花缭乱,心生疑惑,叫住一个宫人问话。
“回总督,明日便是陛下寿辰,陛下吩咐礼部大办,时间太过紧迫,小的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误了陛下寿宴。”
桂存山挥挥手放他离开,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这刘焕初登帝位,不思政事不喜临朝,反而行事多有奢靡之风,只想着安逸享乐,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不过,蠢货也有蠢货的好处。
桂存山眉头很快舒展开来,瞧了眼天色,准备去寻蔡起辛。
刘焕寿宴的排场完全是照着景丰帝过寿的章程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饶是桂存山,入殿时瞧着殿中莺歌燕舞、杯盏相交的情状,也忍不住沉了脸。
张德福恭敬地将他往右首座上请,刘焕怀中揽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与她饮酒嬉戏,见桂存山来了,这才放下酒杯,冲他抬了抬下巴,“舅舅来了。”
“参见陛下。”
“舅舅不必多礼,入座吧。”
待献礼、敬酒、开席等仪式一一过了一遍后,桂存山坐了片刻,忽举了酒杯向刘焕敬酒,说了几句祝寿词后,桂存山不经意道:“说起来,臣虽为陛下舅舅,却未曾看着您长大,如今陛下登临帝位,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刘焕笑道:“朕能走到今日,舅舅功不可没,请再饮一杯。”
桂存山饮尽一杯,忽叹道:“我与你母妃亦是二十余年不曾相见了,不知她如今可好?”
刘焕笑容微滞。
桂存山观他神色,又道:“她虽未曾看顾你长大,但到底是你的母亲……”
“她算哪门子的母亲!我那日上太华山去找她,她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我!既然不愿意养育我,当初不如不生我!”
酒盏摔碎在阶下,临近的臣子妃嫔们都被吓得不轻,桂存山冲张德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拾残局,旋即拉着刘焕回了座上,耐心道:“是臣的不对,不提她了不提她了,今日是陛下的寿辰,应当开心些。”
刘焕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扬起笑容,“对,朕的寿宴,应当欢喜!来人,奏乐!”
*
行军停下来休息时,梅映宵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靴子里的沙子倒出来。
崔邈站在路边,手搭在眉骨上遥看远山,头也不回地道:“快咯,走到一半了。”
梅映宵重新穿起靴子,瞧了眼灰扑扑的天色,“邯京到西境这么远?咱们走了三天了,这才走到一半?”
崔邈听他声音粗哑,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叹道:“咱们大渊,地盘大着呢,要不怎么会引来金赤人的觊觎?”
梅映宵仰头灌了口水,擦着嘴,苦笑道:“金赤人还没越过界呢,咱们先窝里斗起来了,那桂存山真不是个东西!”
崔邈转过头,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梅映宵奇怪道:“……做什么?”
“小梅啊小梅,你学坏了,都会骂人了!不行,回京之后我得跟裴首辅说道说道,好好的国子监学生,怎生变得这般粗俗不堪!”
梅映宵:“……”
“不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裴首辅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呢?”
崔邈对他露了个神秘莫测的笑,“那是之前,你以为秦将军瞒下西境军情,自个儿先跑回邯京去做什么?这会儿啊,那两个应该相聚了吧。”
梅映宵不置可否,仰头又饮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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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俦在三青山上养了十日,就闹着吵着要回邯京,秦焱不准,他便把人拦在门外不许进屋睡觉,如此晾了几日,秦焱终于败下阵来。
裴俦去找不二辞行时,他正对着一盘象棋凝眉苦思。
“道长,你还会下象棋啊?”
“我堂堂一观之主,自然什么都会!”不二瞪了他一眼,不满道:“我只是长得年轻了些,休要把我当小孩子!”
“好好好您最厉害您最厉害。”
裴俦正了正衣襟,对他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叨扰多日,我们这便回京了。道长几次三番相救,裴俦无以为报,还是那句话,日后相逢,包吃包住包玩,保证尽兴。”
“嘿嘿,”不二笑了几声,又板着一张娃娃脸,肃然道:“裴小友,须得爱惜自己性命,你那日所言须牢记在心,贫道的医术是有限的,总有用尽的那一日。”
“谨遵道长教诲。”
秦焱买好了马车,就停在山门外。
二人相携下山,一路无风无雪。
裴俦刚被秦焱搀着迈上马车,一只雪白的海东青落在了马车顶上。
二人对视一眼,秦焱上前取下它脚上的信件,细细读了,惊喜地望向裴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