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102)
“将军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唤曹长史......”
“不用了。”
裴弗舟抬了下手臂阻止,目光淡淡,“记录犯禁者的名册在哪里?”
“哦,就在内堂书阁之上。今日当值的小吏,容属下去查一查。”
“应付她一个人,不必如此麻烦。你们退下,速速入东西市,加紧巡逻,以防匪贼藏匿于此。”
说着,裴弗舟一面往里走,一面抬手解开胸前披风的带子,回身抬手隔空一点江妩,无波无澜道:“你,随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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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武侯府的内堂还没有掌灯,斜阳隔着直棂窗规整的竖着的缝隙落了进来,形成了明暗不定的光影。
裴弗舟就站在那一道光影中,没有说话,漫不经心地翻开一册名录,一页一页地看。
室内的味道有些干燥,许是此处是军威肃正之地,因此四下里十分简单,更没有任何装饰或者熏香。一切色调都是冷而硬的。
因此,裴弗舟身上那一阵阵如松如木的冷香,即便是淡如轻烟,此刻,也变得有几分柔和,富有人情的意味了。
江妩一路是懵怔着跟过来的,她站在那里,双手对袖垂落在身前,只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然而唯有鼻尖捕捉到这一丝冷香,令她觉得有些似是而非的心安。
沉默良久,翻书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住了。
她心头一跳,垂眸盯着鞋尖有些紧张,等了须臾,终于悄悄抬头觑了一眼,裴弗舟却已经映入她的眼帘。
此人也太厉害,走路竟然没有声,身影不知何时自那头从后面绕了出来,定定地站在她身前,一双眸子冷淡又平静,瞧了许久。
那身武侯的装束实在是威严利落,裴弗舟穿在身上,手搭在腰间两把横刀之上,更多了一种贵气倨傲的味道。
“裴......”江妩被这气势震得唇边一顿,半口气凝在后头,一时也摸不清情况了,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改口,“裴......将军?”
“嗯。”
他没有说什么旁的话,只从喉头淡淡地漫出了这一个字。
默了一刻,裴弗舟负手,慢慢地绕着她打量了一遍,最终停在她面前。
江妩一怔,秀眉蹙了蹙,只发觉气氛有些怪异,她轻轻道了一声,“呃,你......”
然而,话未出口,却听裴弗舟开口了,他嗓音低沉,语调里有些凉薄,“名录上无记载。你叫什么。”
“啊?......你不是知道.....”
裴弗舟不语,折身迈步走入帘后,左右环顾,再出来时,手里不知怎么多了一根细细的槚木荆条。
他将它的尾端缠绕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阵,忽而朝地上轻轻一甩,发出“嗖——”的一声,轻尘飞扬,而后抬眼看了过来。
江妩瞧得倒吸一口气,方才怀疑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见他拿着荆条朝自己靠近过来,不由惊得连退几步,速速摆手回道:“我、我叫江妩,江水的江,眉妩的妩,你要是不会写我可以写给看......”
裴弗舟淡淡地“哦——”了一声,然脚下也不停,只是随着她的退却,反而一步一步地逼得更近些。
他垂眸问:“禁鼓声止,你为何还在外面?”
“我、我跑得慢......”
“明知时辰,怎么不早早归家?”
“我......我睡着了。”
“睡着了?”
“是、是......我去永宁寺,回来避雨的时候,喝了两杯.....”她声音低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裴弗舟已经将她逼近了窗边。
落日洒在那武侯紫袍上,照亮了上头威严骇人的对豸纹样,离江妩不到半臂之距。
她抬眸看,近得可见他长睫上缀着的一缕金辉,其下映出一双泛着琥珀色的俊秀眉眼。
裴弗舟听她说完,眸色微沉,淡淡地“哦?”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他轻轻倾身低首,停在了她肩头之上,嗅了一嗅。
刹那间,这有些过于近的距离教江妩浑身一颤,只觉得耳畔和脸颊旁有一阵阵带着冷香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若有若无地侵扰着她的领地。
他在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是桂花酿么?”
江妩微愣,心头仿佛一盆水要荡漾开来,她忍不住吞了一下嗓子,后颈不自觉地微微往后仰了仰,企图避开。
裴弗舟却无波无澜,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已经直起身,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没喝太多。可你居然喝了两杯就倒,竟然还很爱喝?”
江妩回过神来,连忙抬眸嗫嚅着解释,“......我是早上没吃东西,所以喝完才有些微醺小憩了一阵......若非路遇大雨,我一定早早归家了。”
她瞅见他手握荆条,那可是笞二十才用的玩意,不禁软声央求几分,“事出有因,请将军你放我走吧,好歹熟人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