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辞+番外(242)
小白曜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闻言顿时乐开了花:“太好了!阿爷,他是谁啊!”
“他啊……他比你小一岁,可是他父亲现在不要他,他母亲也不在了。”白治珩斟酌道,“阿曜要好好待他,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无论阿爷在与不在。”
白曜心思敏感,总觉得他在交待些什么,适才的兴奋一下消散不见。
白治珩领着他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屋里只是一般陈设,可白曜却打了个哆嗦——好冷。
“孩子?”白治珩走进去,“孩子啊,你在哪呢?”
白曜站在门口,觉得人若是总是住在此处,没病也得有病。
“阿曜,进来……来,孩子,见见他。”
那是白曜第一次见到这个将要与自己纠缠一生的人,那时他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戒备。
那时候方俞安才被郑福如勉强送出来,花盏也不在身边,像没了壳的蜗牛,偏要硬装出一副刺猬的模样。
对面的人瘦得有些脱相,可白曜却不怕,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大咧咧地伸出手:“走罢,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吃些好东西去!”
“阿曜的性格倒像是我!”白昀那时也只是个期待着上战场的少年,难得从行伍回来一次,便满京城地带着两个孩子胡闹,“糖人吃不吃!”
白曜早已熟悉自家二哥的手段,压根不相信,可方俞安初来乍到的,哪里清楚,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好啊。”
“嘿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白昀刷地一下把两本古籍抽出来,“帮哥都抄过了,哥再带你吃,吃几个都行!”
最后白昀被自己弟弟打出门去,还被告了黑状。他爹和白湘昇皆远在北原没功夫管他,但白治珩大阁老还是在京里,当即赏了他板子。
最后?最后白昀确实也被告了黑状,可惜不是一顿不轻不重的板子就能解决的。
十五岁的少年跪在宗祠前,身后便是熊熊的烈火,还泄愤似的把阿爷的戒尺先扔进了火里,还癫狂似的喃喃着:“到了下边……阿爷凭这个来认我白昀罢!”
血溅三尺。
白昀的尸身确实挡住了当时禁军的去路,毕竟京里谋反的“从犯”,便是这十五岁的少年。
禁军一拥而上将火灭掉,抬出了白昀的尸身,那稚嫩的脸上还带着笑。他们割下了头颅,和白治珩的一起挂在城门上,挂了整整十天。
但大火之后,还有两双眼睛在看着。
白曜像是失了声,或许是母亲一直在捂着他的嘴,看见他二哥哥倒在地上时,竟然吓得连叫都忘了。
母亲的手劲很大,几乎敛了所有的气息。
“阿曜……跑,跑!”大火之中母亲只有疯了似的对着他喊一句话,“跑,跑啊!带着阿昕快跑!跑去北原!找你大哥!”
一夜之间,见证了这么多的家破人亡,白曜终于发现,自己好像有甚地方变了。
他把那个叫严彭的人的碑砸了之后,顺理成章地从下面爬了上来。
那时他心里甚都不剩,还冲着守墓的老婆婆笑了笑,蹭去了自己脸上的灰尘和陈旧的血迹,拎起了扔在地上的刀:“婆婆,我一个人在下面冷……您也下去陪着我罢。”
而后他带着白昕,顶着正月的寒风一路北上,按着母亲说的,去找大哥。
在燕云暂歇时,虚假的忙碌终于褪去,剩下的只有麻木与绝望。
讨饭时他被踹了一脚,疼痛在胸口蔓延开来,像是灵光一般,他终于从那种浑噩的状态解脱出来,真切地感觉到了疼。
家没了,人也没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以后都回不去了。
也不晓得那个方俞安,现在如何了。
然而去了北原也无甚用处。
白曜那时太小了,还不等他将京里的惨状带到,北原军就已经被赵天明清缴了个一干二净。他安顿好白昕,自己进了北寒关,再一次目睹了甚叫做家破人亡。
白湘昇晓得他在这,所以很少会痛呼出声,可那群人看得太紧,他一句话也没留给自己的小儿子。
“记得,记得吃长寿面……明日便是阿曜的生辰了……”
后来,白曜就真的死了,和京里的宅子一样,灰飞烟灭在景平元年的一场大火里。
走到宛县时,白曜生了一场病,所幸当时乌晟逃难到此,才没让这两个白家最后的孩子死在这。
那时白曜醒来后,足足沉默了四天,直到第五天黄昏,他才终于把魂魄找回来似的,看着有点眼熟的乌晟问了一句:“阿爷真的谋反了么?”
反不反的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觉得他可以反。
这个真相对于当时的白曜来说可能太过残忍,但好在白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