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36)
林忱摇了摇头。
“文渊阁是太后于四年前设立的书苑。先帝是太后长子,遗下的八位公主是她的孙女,她老人家总要操劳教育之事。但这只是文渊阁作用的一部分,最要紧的还是贯穿其间的女官体系。和锦衣卫一样,这些人皆直属太后调用。锦衣卫暗中监察百官,女官们则负责整理奏章,提前批注等等。”
“女官的品级虽不被朝臣认可,但在律法上却是实实在在有效力的。进士出身的文人熬了半辈子也不见得到正三品,而如我这般却已绯袍加身。女官正四品而今四人,正三品两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江言清的妹妹,江清漪。”
江清漪,曾出身世家,后来家族破落,遂没入宫中为婢。十四岁时为人举荐到了太后身边,仅仅一年后,江言清就出现在了宫里。
少年桃树下弹琴抚剑,容貌如明月皎皎,两人立时就站稳了脚跟。
只是太后心里是有谱的,妹妹升了官,哥哥却还是白衣。因为她知道,宠爱无度,乃是祸端之始,加之不愿落下个任人唯亲的把柄,江言清也只能这么一天天的混日子。
林忱动了动腿,说:“我看你不是怕太后如何,而是疏不间亲,你要扳倒他们难,他们要动你却太容易了。”
萧冉使劲蹭了蹭:“小师父可太聪明了,正是这个理儿。”她弯着眼睛,笑出了鼓鼓的卧蚕:“就像别人要离间你我,那可是不能够的事,对吧?”
林忱难得没说话。
“那么。”她睁着亮亮的眼睛,深望说:“假如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小师父的事…”
她说到一半便打住。
正巧窗外掠过一只飞鸟,她假意探头出去望,转回车里的时候已像是忘了那半句话,只拉着林忱一齐看远处露出一个影子的永定门。
朱门大敞,人如流水马如龙,气势恢宏的上京正要迎接新客。
第16章 前夕
上京东临渤海,南靠草原,地势颇高,气候分外宜人。
林忱进京的时候正是四月夜里,城里的牡丹花都开了,灯市中暗香浮动。行人或着绫罗轻衫,或着麻布短衣,人人匆忙,人人生气盎然。
一路从城门走过东西市集,所能想到的东西应有尽有,商贾数量之众令人惊叹。
但据萧冉说,这等繁华还不过是市井常态,若外人进京,真正不得不瞻仰的只有两处地方。
一是观鹤阁,二乃抱月楼。
临江而建的高阁揽尽天下英才,每年进京赶考的举子都要在此谒见宰相。其余时候,也常有大家牵头举办诗会雅集,凡是肚里有二两墨水的,都会来凑个热闹。
而抱月楼是才子流连之处,温香软玉在怀,乘风作赋,留下了不少谈资供人说道。
林忱在张家得到消息,买走鸢儿的人伢子正活动在上京一带,凡是干这勾当的,总和抱月楼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若是能与楼中老鸨或者管事搭上线,找人方便许多。
她在东城下车,仪仗中锦衣卫已押解人贩先行回了诏狱,萧冉可等天明再入宫述职。
此时天色已晚,市集中却仍旧灯火通明,泱泱的人群载着笑语、争吵与算计往返流动。
“便到此处,我找个客栈落脚吧。”
她们停在一座桥上,林忱背着包袱说。
萧冉倚在石桥栏边上,眯着眼睛吹夜风。
“小师父可知道,上京的客栈一夜要多少两银子?”
林忱沉默了,过了会儿,她说:“那我便出城,找个寺庙投宿。”
萧冉盯着她,玩笑道:“难不成我家是龙潭虎穴?还是嫌寒舍简陋,所以不肯赏光。”
两人僵持,林忱无奈说:“方才赵庭芳住不起客店,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哼。”萧冉狠狠嘲笑道:“江言清想礼贤下士,我当然要成全他。姓赵的住不起客房,难不成还要我收容他去诏狱?”
林忱给她的刻薄逗笑了。
笑够了,静望过去,金池河的水面粼粼映着灯光,小船自桥下泛舟而过。
慢慢地,她松下肩膀来,想,她和萧冉,究竟算不算朋友呢?
虽说这人精明、狡诈,也算不上良善。自己本该防备她,远离她…
可不知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却也是如此的快乐。
就宛如沉浸在此刻梦幻的纷乱中,一切都变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那便…叨扰一段日子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这应答似乎来自她的内心深处,迫不及待又腼腆羞怯地探出头来。
萧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揽了一把林忱的肩膀,又犹嫌不够似的,拉住那袖袍里的右手,突然奔跑进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林忱大感害臊,唯恐自己两个被当作失心疯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