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1)
留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外人自然是会议论的。
三千心感愧疚、心怜此景,不能不想起,那晚为她心动时所见的一行清泪。此刻第二次得到了宝贵的机会,抬手想要为妻子擦去,可……又别扭地忍住了:
这次表露心软而留下来,日日夜夜相处、一定会频繁为此无害的面貌心动的,可只是因为怜惜一个人的话……实在心中这关过不去……不如,等满三年,三年尘埃落定,我必定死心塌地、将小泽视为我唯一的妻子,像母亲待阿娘那样对她好,从此一生一世都不再想着别人……
再等等……
等到三年之期满,这就是我尘埃落定的唯一一段婚姻,这样、足够了吧?
“小泽,这次我已经向学校请过长假了,现在又耽搁两三天,学生都等着我回去教书,还有江港城的研究工作得收尾。”
狠心捏起手的三千,心虚避开着小泽失望暗淡的目光——她禁不住她的泪。
将视线轻轻略向一旁时,却又忽而看见:窗子透进来的稀薄白光下、小泽那灰黑的鬓边,颤动着几丝银白色。
她惊怔,不由得停下了无力的解释。
“你……”
她抬手,半是疑惑、半是不安地抚上了小泽的鬓发,很快确定那不是偶然沾上的白灰,也不是自己的雪色头发落了上去,因为、怎么也蹭不掉——三千清楚记得,阿娘的第一根白发是四十来岁才长出来的。
心目中,孩子般纯真无邪的妻子,却因自己长久的忽视和冷落,愁出了中年人的白发吗。
三千不可抑制地心痛了,她蓝眼湿润,轻摇头拉起妻子凉凉的手,迫切发出保证说:“等、教完这学期,暑假我就回来,快马加鞭地回来。那时我再多请一个月假,好好陪你一段时日,好不好?
我们出去玩吧?到时我接你和泽妹去丰京玩,你和泽妹提前想想,要去哪里都行。对了,出国看看?带你们坐飞机好吗?就等一学期——四个月,好不好?……别哭,你不信我的话,我们拉钩、写契约书、按手印?好吗?”
面对三千诚恳的、不断的询问,小泽只是凝眉。
她将凉凉的指腹在她温软手心按了一下,便低眼垂泪。
小泽断然抽出了自己的手指,三千的手颓然握住空气,耳朵听她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泣声,她虚弱地说:“啊,好啊。那您、和荼燃小姐一道回去吧,一路平安。”
说罢就转身抹泪,将怅然若失的三千抛下了。
那天,三千甚至没有脸面在家吃饭。
她回到丰京城,迅速和之前某次院士会议上结识的卫生署人士见面,向其争取云城各一级镇村公立医院建设的资金和设备,并自购药品相赠镇村政府。
过去一个月、看报纸新闻说那边疫病流行的势头几乎消弭了,三千才放下心来,周中按时授课、周末就去江港城急迫地将研究收尾,时常伏案到凌晨两三点。
荼燃有时会拖了行李箱、脖上挂着相机要跟去江港那边玩,说是喜欢看海和海鸟,三千也由着她,一路保持分寸。
实际上,她因劳累精神恍惚,也并不十分愿意交流。
回校两个月,她都没有再收到过小泽说那句“一切都好”的家信,收发室里只不断积攒着大胆的女学生和匿名者寄来的情书、大概是前段日子出了名闹的。
她尝试往家打去电话,开始,不明就里的三妹还来接,后来干脆没人接了,恐怕软心肠的小泽也已对自己完全失望,不叫三妹去接电话吧。
三千自知身为当家人实在有错,偶尔在清晨幻梦中见到她的一双泪眼的波光,歉疚又心慌地捂着胸口醒来,却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更不清楚的是,诸如怜惜、愧疚、心动、亏欠、欣赏……混在一处,自己对小泽的感情,到底可以称作什么?
难道要自己写信回家,跟小泽告白说自己和荼燃“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不对吧,在这心中早早就为荼燃掀起过风暴了,这颗心,甚至长久在二人之间彷徨两难。
还是说,干脆跟小泽坦白,自己可笑地迷信了街边算命者“三年之期”的说辞,期盼她与自己一同见证,那期限结束时的光景呢?
岂不是太谬妄的想法了吗……
三千按捺不住,还是写去了一封信。
因不再有识字的阿娘帮小泽读信,她思量措辞许久,又翻字典查找简单易懂的字符,删删改改只并着注音写下一言:
【我在丰京,一切都顺利,定能如期回家,家中好吗?小泽你好吗?盼望你回复。】
不曾想两周后,竟真的收到了小泽写的回信。
【在京顺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