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2)
三千在收发室翻到这封来信时,眼睛一亮,实在欣喜。简单的一句话她读了好几遍,心下雀跃非常,反反复复抚摸小泽工整而略带了笔锋的秀美字迹。
这便好,她还愿意回信便好。
她像摸索到小泽心的缝隙,寻得了柔软的情感入口那样受到了莫大鼓励,转日就上街市找旅行社了解暑期旅行的项目,还买下一些糕点、滋补品、布玩偶之类,仔细包裹好,一股脑寄回了家去,盼望能使她开心。
已是春衣渐薄,白日暖长的时节。
那个周末,三千被荼燃和其摄影家的叔母邀请去江港码头,参加邮轮上的艺术家晚宴。“免费的晚餐而已,有什么吃不得的?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不思茶饭地工作,迟早要耗出胃病来呀,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荼燃几根染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着她单衣的米白色衣袖,不让她钻了空子跑回研究所。每次送来关心,都要重申那句撇清关系的话。
她的性格真是太有韧性、太有趣了,从三千的阿娘去世起,她前仇尽消似的,简直像一位母亲得知不愿读书的顽劣孩子突然患上绝症,变成了专职监督孩子饮食睡眠、身体健康的碎嘴婆子。
海港空气湿热,远方波平浪静的海面上,一排浮标灯隐然明灭,好似明黄星点。
灰蓝夜空下方平染着粉云,随日落光黯,颜色的饱和不断降低,海鸟的黑影以此为幕、成群翱翔。
叔母安蔷只会说联盟国通用语,是个高大肤黑、酷爱浓妆和日光浴的女人,虽和荼燃没有血缘关系,两人五官却奇异地长得很像,灰发灰眸也是如出一辙的浅淡。
安蔷每见到她眼中了不得的海滨美景,就像抓住了自己独见的神圣之物那样,挽着她珍珠提带的毛皮小包,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举起胶片相机贴着眼睛走过去拍照,仅在海港旁的红砖公园内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每到停驻时,三千想要在周边闲逛,却总被荼燃怀疑她要逃跑绝食,揪着袖子不许她走。
算了,难得休息,三千干脆就在暖融气氛中舒展身体、眺望海面,远方三支塔吊静止的黑色剪影,那该是填海造陆工程即将完成的征兆,如今,母亲一手建立的备战舰队已从此处不见了踪影,原本作为军需处的红砖房,也填入了一家百货商场。
江港城连接的广大内陆,将从这处海港大门开始,与世界共繁荣于此后长久的和平、自由年代……
塔吊旁边,便是长久作为“海上餐厅”停泊港湾的邮轮,船甲板和舷侧挂有彩灯、点着经年不熄的奢靡灯火。
一切景致与山沟中妻子小泽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的交穿。
三千松弛下来的大脑因为复习起怜惜、歉疚之情,开始自动描绘暑期带小泽来游玩时的光景,想着,面上不禁浮出恍惚的微笑——现在跟着去一趟也好,过两个月,这家餐厅也要带她来……外面的世界她都没见过,看了这些,该是很惊奇、很开心的吧?
也许,是用脑过度产生了虚实交错的幻觉?带着幻想环视四周时,远远地,三千在红砖商场边、紧靠一棵老梧桐树的灯火阑珊处,瞥见了一个酷似小泽的瘦小身影。
女子着绀青色夹棉的长衫、手挽同色大衣,另一只手大概是拎了个商场的白纸袋。
虽说衣服算常年流行的款式,但与自己买给小泽的那件何其相像啊。
她走得很慢,似乎敏感地察觉到这边三千盯着不放的目光,向此处张望了一眼。
暮色太深,女子的长相看不真切。但当她转头加快了脚步走远时,三千观察到那果然不是小泽,因为急切迈步颠簸了女子的头发:她留着顺滑轻薄的齐肩短发,小泽脑后,则是垂长的辫子。
话说——小泽从未出过山沟又不怎么识字,怎么可能出现在五百公里以外的江港城港口呢!三千低头失笑,进而怔忡了: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了吗?
冷艳孤傲的云三千,竟露出傻笑、苦笑又直愣愣发呆的一套奇异表情,荼燃就站在她身旁,可谓尽收眼底。
荼燃扬起一边眉,鼻间呼出别人听不见的轻笑。
宴会是自助式,不像注重交谈的酒会那样只设站立式小桌,而是令三千安心地准备了许多独立卡座,荼燃也迁就她选了角落的位置。
叔母安蔷热衷与人谈论她的艺术理念,端着酒水走来走去,与认识或不认识的艺术家畅谈,许久,才端着一盘堆尖的海鲜并着一盘小蛋糕,坐到两位年轻人的对面大快朵颐起来。
可巧,荼燃的面前也是两盘同样的菜色。
“瞧她,学我!”荼燃用联盟国语活跃气氛,灰眼泛着水晶灯的华彩,对三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