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5)
“……当家的?”她抬抬下巴,脸整个露出被子,却也没浮现三千想象中惊怕、疏离的脸色,反而漾起十分柔润包容的笑,叹息说,“您这么早回来了,还是我记错了日子呢?”
她的脸更瘦了——实在是过于瘦了,眼睛大得有些空洞,三千感到心怜不已,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满脑子不解占了上风。
她挨着床边坐下,从被窝里寻到小泽的手安抚地握住,才鼓起勇气尝试问说:“我听三妹说了你的情况。身体难受,是不是……有了?”
小泽依然清亮的眼神仿佛在问:有什么?
三千需要继续提问,就感到呼吸不安稳,两耳发热,只将目光投向她腹部位置的被子。被面上停止了的起伏,显现出小泽静止了两秒的呼吸。
她却是捏了捏三千的手,眼睛微微变湿了,她表情哀婉地说:“怎么会呢,我只是个小花女,自己一个人……没法的。当家的……您、您也从未抱过我啊。”
三千,或许永远都会恨自己,迟疑着将这昏黑的沉默延续了一瞬。
因为那一瞬的时间,足以叫单纯的小泽意识到她到底在问什么、怀疑什么,意识到,如今驱使三千一路赶回家的,也不是什么关爱,而是让自己蒙受冤屈的猜测和想象。
小泽胸口位置的被面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望着三千,不可置信的眼神哀伤而无力,呼吸声带上了缓慢撕扯过的泪音。
三千知道自己又犯下大错,仿佛面对自己完全不能平息的惊浪怒涛,一时像面临海啸,被无措的感受定住了,只是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身体不能动弹。
被子里自己的手,再次握不住小泽坚决抽离出去的手,三千看见她的小手颤抖着露出在被子外面,四目交接时,三千以为她会抬起胳膊将一个巴掌甩到自己脸上来,或许,那样还更好些。
小泽,却是随眼角一滴泪的滑下,慢慢抬起那只胳膊,遮住了她消失着光采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那么瘦弱、透着青蓝血管颜色的胳膊下面,很快漏出清澈刺目的泪线,不断延长、交错在她潮红色愈发扩散的脸颊上。
她小小的鼻翼翕动着泪音,侧过头去,喉间发出断断续续、悲痛的呜咽声:“我把您当作、当家的,从未、从未……跟过别人!您要是实在想、想把我赶走的话,也不必如此……不必……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不!不是!”三千怕她真撑身起来要走,夺下她的手放在自己狂跳着心脏的心口处,恳切地喊说,“我信你,别走!我信你!”
这份对待当家人的、形似“爱慕”的忠实感情,她知道自己长久地无视了,如今绝不能再辜负。
小泽被迫暴露在空气中的泪光颤动了,眼睛好像拾起些神采,越过厚厚的泪水重新望过来,悲泣依然带动着她的双肩、一下一下抽搐般抖动。
三千倾身而去,离她很近。温凉手掌抚上她的肩头,期盼自己的温度能安抚她的悲伤,她小心翼翼地对她解释说:“我只是……我怕你被人欺负了、又不敢告诉我。我自知没保护好你,我很担心。”
小泽摇摇头,她的痛苦似乎渐渐平静下来。
三千从衣衫胸前的夹层掏出白帕,故意给她展示那上面的素净不染似的,铺开来折了两折,见她确实看了、并不抗拒,才举起来轻柔拭到她脸上去。
她能够做出这样温柔的举动,也几乎瞬间就学会了和母亲一样温柔的口吻,软声絮叨说:“你……一个人跑去了江港城,怎么也不告诉我呢。你去了港口吗?
我那天,其实在港口都看到你了,还以为是看花眼、怎知你会把头发绞了……
电话里听三妹说起的时候,真是很紧张你,一直想,这么远的路,要是你不认识字迷了路,或遇到坏人怎么办。对了,你说是去找我,可怎么看到我了也不……”
“您说,很紧张我吗。”小泽打断她,手摸上她擦拭自己泪水的手,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这样轻柔地问话。
“……嗯。”三千点头。
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阵迅速的脸热炙烤了面颊,她才知,或许在自己心目中,紧张一词,和真情奔流的、无法掺入理智的爱恋根本无异,才意识到,小泽是个多么敏锐纤细的人。
她能够从冗长繁琐的叙述中,一语中的地,抓住自己胸臆间最松软柔弱的部分。
三千一下子学得了感情上的真诚,不禁松快地继续说,“你好好养身体,身体舒坦了,我们暑假再去江港城玩,图书馆你去了吗?啊,我知道一家餐厅在海上、在船里……”
三千尝试用自己最柔美的脸色、最温和的语气对她笑言,对此,小泽却用轻微的、不断的摇头打断她,面上重新泛起了哀痛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