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6)
面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面对坦白的爱恋之后,温和带有好意的询问,小泽会如此坚定了痛苦发来拒绝,是三千万万没想到的。
“不、不想跟我去玩吗?”三千居然怯弱地结巴了,“我……”
小泽闭了闭目扯起个笑容,眉间满是悲愁、笑得很无力:“当家的,您是个傻瓜呀……像我这样的人,去江港城一趟,怎会是玩。
江港城港口医院……我去看病,那么好的医院都说……肚子痛,是因为里面有石头一样的肿块,我问,是不是肚子里长了石头,要全摘掉?全摘掉了,是不是就长不了娃娃了?
大夫说……已经不行了,别折腾、不用摘了,胃里也有,前胸也有,现在、全身都痛、全身都是石头了。
大夫让我去绞了头发,方便家里人最后照顾,江港城、很多灯……很漂亮,拿着大夫的诊断,却是再没心思玩什么、看什么,看见了您和……更不知道怎么招呼。
当家的,我……身上痛,走不了几步路,越发吃不下饭,再去不了了,谢谢您,不必想着我了。这两年多,吃得饱穿得暖,足够谢谢了,之前、对不起,和您闹了脾气、只是害怕再有人闯进家来……您……别放心上。
想来,没有多少时日了,后事……就,简单办个头七,逢七烧点纸钱就行,不必向学校请假、耽误事儿……
我放心不下的、只有泽妹,她还那么小,没有依靠……可以的话,烦劳您去云溪河上游的几个村落,还有媒婆那里,打听一下我两个姐姐在哪吧?
云阿风、云小火,她们知道娘死了、我也死了,应该会可怜泽妹,愿意收养她的。这样,我就再没有挂念,一生如此过去,也算是有福的了。”
三千在咫尺处,动弹不了,清楚听见她说这些可怕的话。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到了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呢。
“……不是真的。”三千微笑着,全身发抖地说,“不能……这样。”
小泽只是蹙额,眨了一下灰色的、光色变得暗淡的眼睛。
眼泪、因体会过无数次的心死,现在也能够很快消失殆尽。她用清醒的眼神望向床外边柜旁放着的白纸袋,上面赫然印有医院的名字,家里只她二人能看懂。
之前,三千没有被虚伪恐吓的白色闪电击中,大概因为有谁需要她知道,真正的五雷轰顶,真正的天罚,究竟是什么感受。
她被这天雷劈得全身冷汗、心如刀割,就这样伏在妻子身上,哽着嗓子饮泣良久。她因不断的吞声而缺氧,几乎控制不住身体,要晕倒下去……又怕压痛了小泽虚弱的身体。她苦苦支撑,马尾的白金长发从脸侧、肩上垂下,像两片华丽平整的帷幕,如今合拢在一处。
“我……对你不好,你才要离开我了!……我以后都对你好,一生一世对你好……你能不走吗?”三千说,她的手肘已没有知觉,脸埋在小泽颈侧,不断流出的泪水,不断往脸上糊着两人交缠的头发,她重复央求说,“我只对你好,你能不走吗?……能不走吗……?”
小泽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抬起手,也只是轻轻顺了顺她发抖的后背就离开了。
她还不习惯,或许还有些不敢触碰三千的身体。
更别说触碰到她如此浓厚的依恋、后悔和悲伤。
过去两天,小泽晚上睡前或早晨起床,都有意无意出言劝她先回学校去。
三千不听,小泽就开玩笑说:“我一个人睡床,睡得宽敞呀。”
结果,惹得三千不愿待在床上,竟打地铺睡在床边来无声抗议。半是苦肉计、半是关照的真心,三千以此来表示自己的顽固。
就这么睡了几日,天更暖和,地面也是一点也没冻着三千。三妹等她卷起铺盖,才跨进门来说,夫人的头发油了,如此好天气、要给夫人洗头发。
三千担忧地在侧看着,三妹果然粗心,竟要将小泽拉起来带到浴室去。小泽攀着她的胳膊,一点点挪动着下床穿鞋,脸上挂了微笑。
那笑的勉强,让三千几乎能亲身体会到她的病痛。
“不行!……这样不行,”三千本打算喝止,但立即放低了声音。她额头冒汗,上前一把抄起小泽的腰和腿弯,抱回床上,让她曲起腿躺着,只让她的脑袋垂于床侧。
三千又仔细为她盖上被子,回头对三妹说,“得这样躺着洗。你端热水进来吧,我手轻些,我来洗。”
“哦哦,好、好。”三妹钻出门去,很快将热水、毛巾和三千带回的洗发香波、润发油那些齐全地搬来了。
“您说她手重,她要暗自伤心了。”小泽仰躺着笑说,“您看,三妹实际是个心灵敏感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