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7)
她的头发全落下来,发尾悬在离地半尺多高的地方,银丝像被人变了魔术似的、几个月就又长出好多,鬓边全白了。
三千用拇指指根抹抹眼睛,捧着水打湿那头发,手心搓开洗发液、用手指从发根抹下,指腹合着泡沫轻揉她温热的头皮。
清水和香波的气味氤氲满室,小泽舒服地闭了闭眼睛。久不闻三千回应,她以为自己刚刚的话有不妥,就继续讲笑话说:“一个当家的,如今也任由我使唤,变成发廊的洗头伙计了!可见、生病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是个好福气的呀。”
三千的手因发抖而停了停。
她继续按揉起来,红着小泽看不见的眼眶说:“我也不是心灵麻木的人,知道你痛了、生病了,我会为你难过。往后别说这种笑话,好吗。”
“为我的话,难过一会儿,就会好了,渐渐的,就忘了。”小泽趁住机会似的,轻轻说出可怕的话来。
“……说什么一会儿、渐渐?你跟我结了婚,结婚就是一生一世,你不好起来,必定一生一世让我难过。”
小泽从她的话里感到某种不可置信的决心,又怕自己再多言此事、惹她不舒服,就不再唠叨那种遗言般的内容了。
一会儿,清水被捧着冲到头发上,热水沿头皮流下的感觉十分舒坦。她不由得脑筋转动,顺势给三千台阶下:“当家的,我每次凌晨梦醒、一瞥,地上总有个人影,怪吓人的。您还是别打铺盖、床上睡吧。”
“嗯。你都做什么梦?能说给我听听吗?”三千变了,变得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了解她的机会。
这倒把撒谎的小泽问住了,她只好说:“梦……嗯……都是醒来不过多久就忘了的,下次做了梦,趁着新鲜就告诉您。”
第37章 荼蘼花事了
已近七月中,小泽的病情没有更好。
能下地走一走的时间越来越短,她总在睡衣外面披那件绀青色大衣,踱在天井下、厅堂的桌边。
当三千关切地跟着过来,她的灰眼睛就由下而上看,视线越过桌上电话、摆钟,向挂画和楹联上面的左右两张遗照瞧去,似乎正观赏阿娘和母亲的长相。
三千从西南角厨房沿着南廊走出侧门来,她卷着淡蓝的袖子,露出了光滑白皙、带有一点肌肉线条的健康手臂,身姿背光,轮廓线都那么高挑端丽。
她扶着门框说:“吃饭吗?吃点粥,按你说的放了鸡油、果仁碎和腌笋,果然更鲜美了。”
她看着小泽,那小脸莹白,几乎没有其他颜色,上面笑容难以寻见。
小泽轻轻摇了头,昨晚吃下去半碗打了鸡蛋花的清水面条,过半个时辰,她吐出了带深色血丝的汤水、然后是少量的鲜血,一整晚都在发热。
深夜,三千越发陷入焦灼,请来了附近会脉诊的老大夫。
老大夫与其说在诊脉,不如说一摸上去就陷入了独自的、另外的沉思,放下手时,他已想好台词:“经春季诊治疫病、消耗了大量药材,如今要治的话,缺一味药。”
大夫站起身来,用手轻推三千的后背,让她一起出去。
“您能治,对吧?”三千还心情很好地问。
小泽想,她怎么会这样犯傻呢。
明明隔壁书房就有纸笔,老人却将三千领出屋去,找自己带来的纸笔,说要写给她,去城里哪个医馆、找谁买、买多少。
小泽在床上躺得平静,她闭起双眼。
“粥……是我做的。”三千怀有期望似的说了,胳膊上挂一颗水滴,带着一点光、滑进袖子里,她又诚实补充,“三妹煮的粥,她看火,我淘了米、切食材、还有调味也是我……只是尝一口味道也行,好吗。”
她屏息看着小泽,这回,对方点点头。
小泽喝下大半碗粥。
三千看她小口啜饮,并没有勉强的表情。看她面色红润,摸她手也热了,三千就喜上眉梢,抱她回厢房午睡。
小泽被她抱上床坐着。还没躺下,她突然问起厅堂桌上摆的点心盒——三千从丰京城买来的,看她总在那里转悠踱步,就放在厅堂桌上了,她却动也不动。
“我现在想吃一个,好吗。”
“我这就去拿,你爱吃哪种?有糖渍花饼、奶酪酥、糖裹蛋酥、豆馅糯米糕……”
“我、自己去看看吧,当家的煮粥累了,谢谢,歇息吧。”
“别挪动,我整个拿来给你挑。对了,看我都忘光了,给你买了衣服鞋子。也一并拿来,你试试——先把大衣披上,等我一下。”
这样冰姿玉貌的人,平时连表情都多是幽微含蓄,现在却热情洋溢地、为自己将诸事安排妥帖,小泽感到无法消受了。她从衣领里捞出折进去的头发,摸下几根掉落的灰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