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8)
她的手放回膝上,坐在床侧一动不动。
两样款式的夏裙,每种买了五件,没有黄色系。三千铺放在床铺上,一件叠着一件,精确露出同样宽度的色块,好像要让小泽挑布匹那样选择成衣,场面有些奢侈。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挑喜欢的先试一下。”三千殷切地看她的眼睛。
“您回来前,不知我这样快要……也为我买衣服吗。”小泽的样子似乎有些动容。她的手指抚着月白色的一件、眼睛却总瞄着近似于紫藤花颜色的另一件,躬身时灰发垂了缕、遮住她的眼睛,三千不禁伸手,将它挂在她耳朵后面,这样一来,又露出了银白的鬓角。
三千才发现她耳朵有点招风,可也很小,薄薄的。
“你是我的妻子。我亏欠你很多,只想对你好。”
小泽为前一句话点头,拿起月白裙子捧在面前,垂眸说:“不亏欠,没什么亏欠,足够了。”
“你……喜欢紫色吗?两件都试试,看哪件更适合你。”三千却抽出那件淡紫红色的裙子,铺展在她眼睛前面。
“我也可以穿这颜色吗?”小泽冷不丁一脸迷茫地问。
“你说什么?”她的话也变深刻了,三千实在听不懂。
“我想,穿同样的颜色,相比显得远远不如,总是不好。”小泽说出露骨的话,手抚上包裹着淡红睡衣的胳膊,那是一种拥抱自己的姿势。
她缩起双肩没看三千,感伤地说:“本也……没什么挂念,这些天过去,您对我那么好,却是有些放不下您了。实际上,我刚刚——好几天了,想给您的学校去电话。想联系荼燃小姐,拜托她以后照顾好您。可是,我这样的人、虽是您名义上的妻子,却实在没资格多此一举……
想来,这该是我人生最后的烦恼了吧。
对不起,请您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别放下我,就在我眼前、天天挂念我,好吗。”三千说罢潸然泪下,又将泪意强忍回去,出于一种对自己的愤怒、她死咬着后牙,手上动作却很轻。
她为小泽褪去睡衣、换上了这淡紫红色的裙子。好像在打扮一个形体被设计得过于苗条的玩偶娃娃——小泽没力气反抗,只由她摆弄手脚。
三千扶着她双肩,从正面仔细看了看,小泽慌忙将眼光落向别处。她的脸色被这样明亮妩媚的颜色映衬,双颊和鼻尖带着一层朦胧的薄紫红色,给人以微醺的错觉,眼光垂垂欲滴,面容更覆上少女一样含苞待放的娇羞。
看到花蕾,就如同能够看到花的绽放——她生命力绽放时令人目眩的光彩……三千感到一阵朴素的心悸。
坐在小泽身后,为她拉上了后背的拉链,脊骨突出似锯的嫩白后背、没能将布料撑得很饱满,裙子买得实在有些肥了。
“这颜色,我穿真的会好看吗。”
三千闻言,不禁从后面轻轻圈了她的腰,胳膊感觉到肋骨下面瘦瘪的肚腹,空落落的。她没能圈住丰满纯美的月晕,直到月被黑暗咬伤,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弯光色黯淡的残月,哽咽着赞美说:“我只恨,没有早买给你、裁不同款式的给你,天天看你穿才好。”
方才,又看到了左肩的伤疤,于是她眷恋地将额头贴在妻子的右肩,额头皮肤、连着二人不同色的发丝,磨蹭在新衣料上,她心甘情愿沉湎于什么之中似的,说:“我没有别人,小泽,我只要你,一生都只要你。”
而小泽,好像在等一位午睡将醒的人那样,安静以对。
她用温馨温柔的沉默包容着三千的睡眠、没有叫醒她,是因为她知晓如此午后的一场美梦,是何其短暂浅薄。
没有人,会一生沉湎于某个午后的幻梦。
像小泽肩上的伤疤被新衣群漂亮顺滑的布料掩盖,两人间的气氛也在一帐密织的遮盖布之内,变得些许清甜了。
小泽翻动身体,手指碰着她的手臂侧面,三千立即惊醒。三千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总在自己昏睡、不经意的时候,她手上的热气就轻易地消弭殆尽,重作一片冰冷。
像睡前那样,放在手心里捂热,自己的手也不够热,就揣在足够暖融融的胸怀里。
“您没睡觉吗。”
“我才醒。是不是身上又痛了?”
“您睡得太浅了,会吃不消的。”
“刚才……”在花月床内四方体的漆黑中,小泽呢喃说。
她草草放弃过的学生小泽,像汇报作业那样,为她忠实叙述自己的梦境:“我梦见了,晚上,一个人在家门口坐着,外面风很大、很冷,厅堂里亮着巨大的灯笼,还是火堆的火光?可是屋子里怎么会点火堆呢?太危险了……我看见阿娘从门口走进来……啊当家的,我知道了,阿娘给我托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