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19)
“阿娘对你说什么了吗?”
“阿娘夸我很漂亮——我想,可能是梦里也穿着当家的买的新裙子了吧。”
“还有……说什么吗?”三千恐怕听到阿娘“要来接小泽”的话语之类深刻的不祥,如果是那样,她就死死捂住耳朵。
“阿娘说,只是来拿您母亲给她的一样东西,这就走了,让我……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三千放心地说:“好,都听阿娘的话。”
小泽甜甜地嗯了一声,并不长的叙述带走了她的所有力气,她很快沉回睡梦。
三千再不能成眠,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闯过窗户、透入床侧雕花缝,隐隐照亮了头顶上书法雕刻那丰筋多力的字体,写了一个强力的愿望,叫作“花好月圆”。
三千像是把经文咒语刻印在心的信徒那样,开始罔顾事实,决定笃信那幻觉般的,“只此一次而延续一生”的婚姻预言。
生活于幻觉中,是多么轻快自信,自信到思维突破了幻觉迷障的信徒,往往也在现实中寻找、捉摸相应的确证:借着黎明之光凝视自己掌中纹路许久,只觉得比起从前,交错着变乱了。
她自己是个老师,恐怕思而不学没有定见,决定起个大早,去镇上找那看相的摊子。
一路不知脑子多么迷糊地走去的,到那路口看见、才想起了,由于春初疫病流行,镇上店铺因无客光顾,多半歇业。如今仍然实行避免聚集的政策,更是不准居民支起临街小摊。
曾经满不在乎地拽着小泽横冲直撞的热闹街市,萧索了,正像三千的心内,是一片荒芜的空茫。
从房门口,就闻见三妹煎药的苦味。
老大夫说他开的这药方,只有止痛安神的作用,可以叫她的痛觉大半被麻痹,在最后保全她的体面。
灶台上的水箱盖子被高温蒸汽顶起、落下,发出剧烈的噪音。三妹丢下火钳、从看火的小凳子上跳起来转到灶前,拿暖水壶对准下面的龙头接水,三千跟在她后面接开水,为自己泡咖啡。
“云老师,闻着香喷喷的。这是什么好补品,一个人悄悄喝?”三妹打趣说。
“从刚才一回来就直犯困,这是提神的咖啡,闻着香喝着苦。”
“哦,就是茶呗!您没吃早饭就去镇上,不吃饭可顶不起精神。”
“夫人吃了吗?下床活动了吗?”
“今天,还是没有。”三妹提溜着暖水壶擦水、包上厚毛巾,脸上不再露笑了。
跟着送暖水壶的三妹走进厢房,三千在门口被小小的泽妹撞了个满怀,杯中咖啡差点洒出去,三千一手稳着杯子,一手护着泽妹的脑袋。
泽妹已是个眼神有力、肢体灵活的五岁娃娃,她两手端着片巨大的深绿色桑叶,上面盛着一捧红宝石般剔透含露的果子,她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一捧树莓被递向三千胸前。
泽妹仰起的小脸,眉眼和小泽有几分相似,她眼神焦急,声音透着一股顽强略带粗野的生命力:“树莓!我摘的树莓!”
“噢,你真厉害,树莓不好找,你竟能摘来这么多。”三千只当她在讨夸奖。
“她的意思是要交给您。”三妹跨出厢房,笑说。
泽妹眨眨眼,毫不吝惜地连着桑叶将树莓全部交到三千空出的手上,小嘴叭叭地说:“姐爱吃,给姐吃,你也吃,我还摘。”就撒丫子跑出去了。
“一个人……小心点呀!”三千担忧地唤她。
半躺在床上的小泽,好像没有病痛、食欲旺盛的人那样,往口中一颗颗填着美味的人间果实——也许正因她是病入膏肓的人,连泽妹这样嗜甜的小孩子,也将山野间零落的宝石、来之不易的酸甜滋味一股脑地让给了她。
“泽妹……不送走了,我抚养她吧。”
“能这样的话,很感谢您。”
“别说谢,她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三千向她递去最后一颗树莓。
现在,这几乎是小泽唯一能吃下去、给她营养的东西了,三千一口也舍不得吃。
如果人仅靠每天食用一捧浆果,就能健康存活的话……三千的全部思绪飘入了无理性的遐思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露出哀愁苍白的脸色。
小泽打岔,她好奇地看她手中盛满黑褐色“茶水”的杯子:“当家的,这是茶吗,还是药。”
“你尝尝看?咖啡是饮料,闻着香,喝着是苦的。”
“您喝水的杯子……”
“有什么打紧的。”
小泽于是拘谨地唇贴杯边抿了一小口,三千感到那动作就像是赐予自己心灵的原谅和安慰。
小泽抬脸弯弯眼睛,对她羞笑道:“竟不怎么觉得苦。”
说话时,褐色的水液持续润湿了她的下唇,小口像点上了橘棕色深沉的胭脂,深红底色上闪出珍贵的、近乎于健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