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21)
原来,灰色……是这样一种捉摸不定的沉静色彩:取决于和哪样颜色对比,若长久地将银色认作浅灰,那么所想歪曲所见,小泽灰度适中的发色,在她眼中显深、是必定的。
啊。三千想,原来是年纪轻轻就成了哲学家的傲慢,将不愿思考的心蒙住了……!
三千感到再想下去,说不定就要痛哭失声,吵醒小泽了。
第二天,小泽独自站在廊道外间的庭院里晒太阳、散着步晃悠来去。
她穿那件淡紫红色、小领子的连衣裙,落肩发简单于脑后绑成一束,发型整齐、清丽可人,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红,容光焕发。
三千挎着篮子,牵着泽妹回家,进侧门时看到了,还以为是幻觉。
“当家的,”小泽两手背在后面亭亭而立,她的笑容透着三千朝思暮念的、灿烂绽放的生命力。小泽上前几步,用眼光温柔地迎接三千,睫毛载着偏爱她的阳光,虹膜灰灰的,眼睛莹亮通透,“我醒来,您却不见了,我念着刚做的梦,不敢忘记。”
“我和泽妹去给你买字帖、采树莓了……”三千的心砰砰跳,“你身上好些了吗?”
“今天格外好,哪里都不痛。当家的,您……真好看,”小泽眨眼的神态很俏皮,她想了想,竟踮起脚尖主动抱住她,胸前两份温软相贴了,三千的心就像浸在温泉涌水口旁那样舒适,情思朦胧中,听她在耳旁小声说,“别突然出去太久,别让我等太久,现在,就这样陪陪我吧。”
“好……”
三千低眼看到,白发还在她鬓边轻轻摇动着,阳光让它太刺眼了。
许久不碰的书房小桌也被三妹拭得很干净,三千只在桌边摆一把扶手椅。桌面搁上描了一半的旧字帖、新字帖和纸笔,桌子边角点缀上一碟红树莓,边缘带朱红色双花字的小碟,表面被树莓映出粉红柔光。
婚礼置办的餐具,今天却是第一次用。
小泽关好门,站在书房和卧房的交界处。她小小一个,依然背着手羞涩地站着,淡紫红的光彩可以映照到三千脸上来。三千脸红地感到,自己像未适应新婚的青年,在爱侣的凝视下煞有介事、笨手笨脚地布置爱巢。
“你……做了什么梦呢?”三千直起身看着她。
对方却抿唇不言语了,只是走来,微笑说:“您先坐呀。”
小泽,如她所愿,就坐在她的腿上,身体轻轻的,体温很暖,衣服带有太阳晒过的气味,刚坐下时,从衣领涌出洁身皂轻柔的香气。
“我想过,您会不会这样握着我的手写字。”她拿起三千的手,语气充满放心做梦时产生的柔情。
三千将脸颊贴上她颈侧润满薄光的碎发,看向空白崭新的字帖,突然觉得,描眉点唇一类的闺房之乐,因自己从不施脂粉而无法带她体验,也不是什么憾事。
“我以后、天天带你这样学。”三千尝试去吻她泛红的耳垂。
“那就学得太慢了。”小泽不拒绝她亲昵的动作,被逗痒了,她就歪着头咯咯地笑。末了侧身,闪亮的灰眸对着三千的蓝眼睛,她唇抿一下,用悄悄话说,“当家的,您说,人会梦到未来的事吗?”
“你梦见什么事?”
“梦见您晒得好黑了,但、眼睛还是这双眼睛,身高……也还是这个身高。”
“什么……”三千以为是什么叫人羞赧的事情,她为小泽的天真可爱而笑,“那应该是未来的事吧,我还从未晒黑过的。”
“未来?那……就太好了。”
“为什么?”
小泽低头摆弄她纤长的手指,耳朵全红了:“我梦见,和那样晒黑的您,真的因为相爱,有了好多孩子,她们个个都健康活泼,穿白色的衣服,像小鸟一样在房间里到处飞跑乱窜,简直管不来……还梦见,您和我一起读书、写字……梦见我会写许多句子、会写文章……啊,不过,也有可能是过去的事啊,比如,上辈子的事?”
三千只愿相信那是未来的真实,她问:“你数了吗?”
“数什么?”
“房间里有几个孩子?”三千摸摸她的小肚子。
“加上蛋,有十个。”
“十个!”三千吓了一跳,慌地将手拿开了,心说原来在小泽梦里,自己是这么禽兽不如、不会体谅妻子辛苦的人。
“您也生了呀,有一多半都是劳累您的呢,您说,像我们这种妇妻,本来就是要共同分担的。梦里您对我告白了许多真心话,我很受感动,都哭了呢。”
三千……惆怅地明白了。原来小泽今日满身的柔情和浓厚的安心感,大半,来自梦里那个“自己”为她施加的温暖幻觉。
自己居然对梦境中“晒黑的三千”也产生了自叹不如的嫉妒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