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74)
陛下怒目圆睁,半披散的灰蒙蒙怒发几乎向两边炸起,她以砚台作惊堂木砸下,砰的一声、墨水向前飞溅,声音震响大殿四角、如同放了一记火铳。
女人恐怖的力道将白云惊了一惊。
白杉生,突然被那一击弄清醒了似的,立即跪地拜求道:“陛下、且慢着!那可是出自墨多大师之手的虎鬼面镂空精雕,石料出自墨水老石坑,紫红泽光天然胎孕者、不可多得!白某方才摸那一下,感到触手石理微粗、哎呀,真美!发墨如油……是好东西,经不起在桌上这样摔打!”
“哦……”陛下将宫人呈上的绢书接过、细看毕,灰眸凌厉地斜了白杉生一眼,嘴角似有忍笑之意,只说:“嗯,是好字。”
“哈哈……臣、尽当为陛下呈上顶好的得意之作……”白杉生搓起两手,脸上开始露出谄媚之色,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
白云遗憾地想,果然癫狂还在发作当中,只为贪图的文房宝物、作片刻清醒吧。
“嗤、以为孤不明白?你凑来孤的案边、龌龊地将这砚台细摸了七八遍,如同猥亵、恶心至极!孤给你、给你!哈哈哈!”天鬼大帝嚯然站起,手上看似随意地掂那脸大的墨砚,指头却是滴墨不沾。
“你不要给臣!快给臣!”白杉生就像闻见鱼腥味的大猫那样冲上前去,举起墨绿色衣袍前摆,左右摇晃身体想要兜住他的宝贝。
“去你的!接好了!”随着女人一声呵斥,大手使劲,将砚台丢长枪那样抛了出去,结结实实一记,正闷闷砸在白杉生胸前。白杉生痛得闭眼,墨汁刷地溅了他一脸。
白杉生,傻笑顿起,将他的宝贝砚台往衣袍中一卷、就啊哈哈地笑着向外落荒而逃,满脸满身黑乎乎的男人拾阶而下,像捡了包大白馒头的流浪汉。
白云直看得胸口痛,扶了扶眼镜、蹙眉凝望。
陛下站在高处、似乎松了口气。
她面色很快恢复如常,令人清扫污迹,又指挥宫人将备给白杉生的赏赐物品全赐给白云。
“说这白卿,觊觎孤的那块宝贝砚台该有半年了。”陛下落座于黑漆云纹鬼面座上,远远地向她微笑了一下。
她将两手展在案上撑着,在黄暗的烛色中淡道,“看你瞧得不大开怀,恐怕是不喜如此闹剧吧?嗯,罢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不喜欢的,就转赠给相熟的……随你打发,不必谢恩了。”
“陛下御赐文房宝物、实在贵重,白云感激不尽,谢陛下隆恩。”白云还是妥当地站起来弓腰行礼,起身时手理白发,展露清澈眼波、道:
“白云觉得,陛下做此一堂戏、赠白主考案上宝物,陛下得戏耍一刻的开怀、白主考也得其所愿之物,是有趣的。”
“孤……”女人顿了顿,唇间却逸出一丝嗤笑。
她让宫人全部退下,才将桌案上撑的两手收了,泄力靠回高座的椅背里:“开怀……?”
白云顿觉自己方才的说辞有不妥,见陛下深呼吸,向她露出了类似苦笑的、十分疏离的表情:“孤,异于常人,鬼面獠牙……又有疾、常狂怒不能自抑。见了白卿,不过是见了同一个笼子的困兽……
戏耍他的癫病,如同戏耍孤自身,每回召他来写字发狂,只为提醒自己……孤,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怪人。
……孤戏耍自己,自揭伤疤痛彻心扉,何来开怀。”
白云闻言喉头稍哽,正要改换言辞说一些中听的话,陛下却即刻起身,向后侧的内殿走去。
那高大挺拔,背披灰发的女人,失去了些故作姿态的君王之威。漠然行至宽屏风之后,身体被遮住一半时,她又停步。
陛下微侧过脸,对她说:“有些话,孤这几日想了想,待你有资格登上殿试、凭借自力入朝为官之后,再与你细谈。
你还那么年少、在郡试一举夺魁,是很不得了,但登殿试考卷难度更上几层,现在说那些杂事,会扰了你备考的心绪——并非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莫要太过担忧。
况且,孤已决定无论如何、此后……护你周全。
香香侍卫……驾车在外候着、让她送你回去罢。孤整日发怒、头痛难忍,不得不歇息了。”
第82章 怎么太完美
决定……
无论如何。护你周全?
白云诸般情绪难消,泄下一口气,深深坐进马车锦榻(这次的座位几乎有她身高那么深,感觉上明明就是床),好久抑制不住胸内心乱如麻,方才殿内高处传来的一句句好言化成线,缠若柔韧金丝、绞得她心痛。
陛下。这位年轻女鬼君是知道了自己的什么?
是什么让她温声吐出如此紧贴自己一颗赤心的承诺,要尽数解除自己的警惕忧虑?还用“无论如何”给自己兜底……难道是陛下心思阴毒难测,竟以真挚之言引诱自己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