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85)
“野兽为了食物,会变得如此聪慧狡猾。”
“嗯,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野兽活着就是为了吃喝、繁殖,野熊嘛,不过多长了二两脑仁儿,模仿的手段全乎些罢了,倒也不必视作故意的恶毒和阴险。兽者,又能长多少心眼?”陛下松快双肩。
“陛下说得在理。”白云为她平常有趣的话语微笑。
“人心……就要复杂得多了,许多时候,比兽的直白又来得更可怕,能杀人于无形,甚至杀人、再诛心。”
陛下垂眸似有所叹,看自己交叉的两手低语道:“应对人心,孤以直白之举总落下风,这十几年渐渐的,也不免复杂起来。”
白云将她此话和英治的推测联系起来,心里紧了一紧。她知道,尚未投入朝堂这大染缸的自己,还无需对陛下之言有什么反应,装得一无所知最好。
她故而转移话题道:“陛下,白云早就注意到了,想问……您的右手小指,是怎样受的伤?是战场上……?”
“嗯?不,”女人翻了翻大手,看着小指说,“孤在战场上还从未受过这等程度的伤。这断指是先天的,孤在胎内时、指上就勒了皮圈似的羊膜带。
孤本就是累了母体的胎生儿,出生时又带着尖锐的犬牙、众人一见孤的脸,惊吓不已。
部落内的神婆说,孤是受诅咒的鬼胎,于是养孤的人都找不到一个,手指坏掉的这小地方更无人看见。自然渐渐就坏死断掉了,幸而义姐捡了孤,查遍孤的全身,只发现这一处。当时还小,有什么痛楚更是全无记忆。如此无碍。”
失亲……原来是指被全部的亲人抛弃。
白云听得那浅浅一句“如此无碍”,心下凄然,可陛下却似乎在谈到义姐二字时心情更佳,语气变得温柔明快。她又手撑膝盖向白云这边斜侧身来,好奇地问:“你的手,叫孤仔细看看?”
陛下似乎懂得相学,为了不叫她看全自己的手相,白云装作腼腆,略微缩着两手举到她眼下。
“嗯,是漂亮文秀的手,用来翻书写字极好。看那指尖带茧,练琴也刻苦。”陛下在略有颠簸的车厢内看得仔细。
白云附和般微微一笑,很快将手翻向背面,却被陛下伸手猛然握住了左手的四根指尖,指上暖意将她按得紧紧的,常年挂帅征战的帝王、手劲不可小觑!
白云手心渗汗,在心中惊喘——虽然理论上不可能,但她仍恐怕自己前朝遗孤的身世都被陛下一眼瞧了去。
“你这是……”女人戴王冠的头就凑她视线正中,连颈后未束起的碎发走向都那么清楚。白云感受到她拇指搓过自己无名指侧面,连搓两下、跟挤血似的。直到将她的肉压得微痛,才快活地说,“不是弄脏了,有颗痣、很是清晰圆润。”
陛下松开她坐直回去,面带舒色。
“陛下……敢问、长痣是有什么含义吗?”她收回手、小心地问。
“陛下,鹿舍到啦。”
香香的欢快吆喝不是时候,女人也应声离座,她掀帘跳下车的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白云跟在后面出来,发现红娘心性的香香是根本没准备拿出垫脚马凳,只搓起大手、笑看着这位烈日暴晒中、立在车上手足无措的状元娘,准备见证自己喜闻乐见的景象,记在脑子里带回家下饭吃。
身着繁复装饰、困在车驾上的白云、被弄得稍微气闷。
四尺多高的车舆而已,她自然可以自食其力地跳下去,总归弄得脚痛一些、也不会怎样。可刚撩袍迈出一只脚,陛下两只长臂一伸,又将她整个人掐着腰端了下来,这次手上动作更轻,没叫她感到肋骨作痛。
白云抬头仰望高高的陛下,被当作小孩子温柔对待而产生的无力感,却更深了……
“平日练练身手还可以,今日傍晚饮溪宴,状元若因跳车扭了脚不能出席、可不好。”女人红唇轻扬,笑出了前排润白的牙齿,“带你看,孤捉到一头奇大无比的鹿,好妇那厮喊孤去抓的时候,脸上惊惧失色呢。”
白云也笑。她看了看鹿舍前书“君子舍”的牌匾,跟着边走边应:“鹿再大……却无獠牙利爪,见到手持铳箭的人,才该害怕吧。”
“正是,世人但闻虎豺食人,未闻过鹿食人。鹿目见之灵善,性亦知羞谨慎、有君子之风。那门口的牌匾是孤亲题的。”陛下愉悦,迈步也快些,“来,旁边都是些梅花鹿,普通了些,走马观花即可,要看的在前面。”
远望这厩舍的路通向一片开阔草场和稀疏的林木,小个子白云踏过散落在地的干草紧步跟上,应道:“陛下的字圆融有锋芒,十分飘逸。想这傍晚的饮溪宴,也是取君子为官,应如鹿默饮清溪,性平善而知清浊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