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24)
“如此流氓、堪称残虐无道的战术,可不是孤那温文尔雅、天真纯善的英卿能想出来的吧!”
女人不知是怒是笑,将折子精准地旋丢在英永怀里:“老实招来,什么夺命连环、非死也残战法,是不是你的主意。嗯?一家姊妹,到现在还玩学堂里互相抄袭的把戏?你给姐姐争个假高分,是故意叫她进侍密部来一问三不知地丢丑?”
底下重臣们哈哈地笑成了一锅沸粥,三千也忍俊不禁地轻摇头。
“陛下!臣绝无此意!”英永跪下叩头、不怯反而兴奋道,“实是在下微贱言轻又不识字,报国心切、只能托司兵部供职的家姐上奏此法!虽残虐了些,但对待仇敌,宁做无耻流氓与嗜血厉鬼,也不能存半分无谓仁慈!此法,改良了陛下建国之战的用俘、投毒、倒刺钉棒、斩马腿、冷箭袭将等创意,招招果决毒辣,定能让我盛花之铁蹄踏遍天下!”
“倒是说得一口气吞山河的好词儿。”有大臣半开玩笑地赞她道。
“建国之战?哼……你多大?”
“臣今年夏天就17了。”
“17……想孤17岁时,是个意气风发的族长,携三千骑兵回抛弃孤的原族复仇。
什么复仇,不过是个稚嫩狂气的少年土皇帝,想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罢了。去了却发现,原族两万之众被盛气军队扫荡全灭,遭开膛活埋的虐杀、辱尸,老弱孕者亦不例外。
孤的精兵,那些人高马大、正值壮年的纯花女族目击此景,个个吓得筛糠似的,又吐又哭,一夜之间就疯了好几个。
孤呢,又是怎样一番血冲头顶的狂恨……如今回忆起、亦觉那时自身日日烧在疯火里一般,灼热恐怖极了。两年,孤只用了两年,夙夜不懈地规划大业,虐杀人的战术毒计更是层出不穷、如有鬼助!
什么建国?……孤开始、只想报仇。
起事、南下突进这王宫的那几个月,孤是真的杀红了眼,一个都不愿饶过,孤不在意他们是什么人……孤根本看不清他们是人,英小侍,你在兵演时表现优异,却终究没上战场杀过人,你知道么,杀到最后,眼里只看得见脖子。看见一根未断的脖子,就眼底发烧、心血沸腾地将刀挥上去,如同斩草,直斩到恨消……最后,孤坐在血染的宙合宫,闻那满殿尸浸血海的腥臭气,心里却未曾感到多么畅快,只有恨不见了,变得茫茫然一片空白。
那时,孤经已逝慈懿储君提醒,才意识到要做什么建国的打算。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暗杀盟军领袖这等丧德之事、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身侧的女人说罢,闭闭眼睛,深呼吸时轻咬牙关,手掌缓慢地抚摸御座,最后捏紧鬼纹雕花的边缘。
底下参与建国之战的两三将校在内,没人敢出大气,英永也将头埋得更低。
三千闻言亦是震簌,不知女人为何一下子诉说这么多。
她猜想,现在陛下眼前,或许是看见了十年前寒光闪闪的一刀,一刀让盛气皇帝的人头从王座阶下滚落地面,血溅大殿,自己拄刀瘫坐在至高位上的……那终济一幕。
可既济非止,未济必随。
手刃仇家的一刻终于来临时,不管这位19岁的年轻族长想不想接受,所有人都会没完没了地指望她,依赖她,问她——大王,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那一刻开始,为广大疆土、为族人、为黎民百姓负责的重担,纷纷压在了她双肩上。
做这天下之主,或许于她而言,是个沉重的苦果。
三千不禁想到自己意欲复仇时、亦是恨血冲脑……若真就那样杀了陛下,在一国失主之乱中,后知后觉地了解到她的过往、理解了她的英明,更揭开自己当年为她所救的真相……
那时不知,要尝到怎样一番后悔茫然的苦果呢。
此刻身在王都、皇宫、更端坐君侧尊贵之位,三千竟有一番气正安适、皆大欢喜之感。
难道爹爹当年断气前,万般嘱咐自己“要到皇宫去”,真的只是单纯地挂念着那巫师的预言吗?
记忆中的爹爹,眉目温和疏朗,喜欢养花、薰香,端端的是个闲散王爷的样子,举兵后、苦色愈多而眉间纹深……爹爹是战、是逃,从来也不过图一个家小平安的结局而已……
是啊……“护你周全”,现在,自己不是已经活在那结局里了么。
“英小侍。”
女人浑厚、令人安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眼眶微湿的追忆和思索,三千不禁抬眸去仔细看她。
“陛下!”英永在下面语气尊敬道。
女人端起两臂,眼神清明地郑重说:“你是个兵事上的天才,孤欣赏你,才与你说这么多。如今想拿这东西领赏也好,封个小校甚至小将、孤亦可以许你。但,希望你明白刚刚那些话的意思,孤当年一分的残虐、是由一分的恨意凝就,十分的残虐、是由十分的恨意凝就,恨消、仇报、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