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4)
三千在荼荼不注意中,一个跨步将细瘦的长腿迈了上去,丢掉了老妇人和老教授的矜持优雅,亮着一双眼睛,孩童那样兴冲冲地弯腰拨弄草丛,看了看,对荼荼说:“上面的没有全开,还是下面的两支漂亮吧。我下去了。”
“小心啊,下面有道水沟。”荼荼话音未落,就见老人三千一个迈步,从高度接近自己大腿根的田埂上重重跳了下来,她瘦高的身体缓冲时,像被狂风刮断的灰色电线杆那样不安稳地倾斜弯折,幸好慢悠悠恢复了直立。
“哎呀,您慢些。”荼荼脑中飘过无数个“78岁”,瞪着眼睛吓得不轻。
“抱歉,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三千佯装昏聩的回答饱含着惯犯的滑稽,她边说边走来蹲下。
欣赏那贪婪的手指一样伸向四周的紫色花瓣,用纤长的手指轻抚尖端:“也许明年就要去到地狱的人,却时常贪玩到忘记了年龄,我是不是……也返老还童了呢。”
荼荼在她身后感到窒息,深呼吸后,鼓起勇气说:“为什么不是天国呢?三千老师人那么好,应该去极乐世界吧。”
老人的背影有些落寞了,就保持着那样的蹲姿,回头看向荼荼,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正仰视年轻稚嫩许多的女人:
“斯卡芙女士,我听说,半是善良半是邪恶的人,去往天国还是地狱、只在自己死亡时一念之间的决定,时常,我觉得自己一生有许多罪恶需要偿还,时常又觉得自己本质是个好人,不该坠入地狱。真是迷惘啊。”
“那么您不去天国也不会去地狱,您还会有下辈子的!”荼荼伸手,要把她拉起来。
“啊呀。会有下辈子吗?”
“会有的。”荼荼语气略带蛮横,说着自己如今也弄不清的事情。
老人笑出点牙齿,齿列整齐洁白,很好看,只是不知道几颗是真、几颗是假。同时那温凉的手掌,柔和地攀上她的手指,借力站起,又变成大高个子,视线俯视她灰灰的发顶了。
三千说话的语气终于带了点轻松:“也就是说,看不到地狱花这样妖冶的花朵,也享受不了天国的众多妙乐体验,而是直接参与到、如现在此刻一般的人生中吗。”
荼荼还轻轻牵着那只温凉的老手没有放开,闻言抬起水润的灰眼睛问:“不好吗?”
“……很好,至少此刻很好。”三千的赞赏不知真假,总之她笑了,“我想起您说前世的缘分会延续到今生。那么,来世和您的缘分也会继续吧,下辈子也要像这样、拜托您多照顾了。”
荼荼低头嗯了一声,松开自己即将发汗的、危险的手指。
第12章 君生我已老
“地狱花喜欢阴湿环境,比如水稻田边、河滩、泉水旁。”沿路嵌在石碑里的旅游地图,三千指着上面一块水泽标识,“再走十分钟左右,这处林间山涧该是开得最密集的地方了。”
荼荼应答说:“想起来了,我在家旁边公园的下水沟旁确实看到过两朵。被叫做地狱花,莫不是阴暗潮湿的生长环境、和人心里的地狱刻板印象重合了呢?”
原来是刻板印象吗?三千想着,眼角为她挤压起忍俊不禁的笑纹。
从古宫城地标向南,笔直地延伸去省道和国道,向北,路径的枝条繁乱穿插、看不出章法。
荼荼见一条穿越山涧的弯折小径上,标着颇有趣的名字“杉女的小路”,向东南延伸到方才走过的大路,向东北的尽头挂着一处小地标“杉薰美术馆:票价190生天币/人”。
她指着小路问:“有趣的路名,三千老师,杉女是什么人吗?”
三千好像午睡被打扰的老太太那样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别的事情似的,说:“美术馆今天貌似开着门呢,顺路……去看看吧。”
“咦?……嗯,可是票价有点贵啊。”简直是贵得叫人心惊啊!荼荼将眼睛靠近地图去,指腹摸摸票价数字,原来90前面的“1”不是偶然沾上去的污迹。
三千为她孩子般的举动发出清朗的笑声,笑很快停止了,又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不必担心,邀您出游的是我,费用自然由我负担。”
她以手掌轻揽过荼荼的大臂,示意她继续向前走,掌心很快礼貌地离开,“如果您重视回报的话,多教我些降天国语的事情就拜托了。”
“是。那么谢谢您。”
“不谢的。”
大路变成不能通车的小道,杉树林重新遮掩住日头、隐秘的水声越来越近。路两旁,妖紫色地狱花果然张着小爪子们迎接而来,开得愈发狂放。
在湿润的抓心挠肝的焦躁中,三千总也没有回答刚才那个简单的问题:“杉女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