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54)
三千忽而想起女人所说,那回,她自己一旦对收养的寒鸦心生指望、小家伙就再也未回的事情:
方才的自己也同样吧,不该存那伸手抚摸的心念,毕竟开始的发心,只是看得稀奇好玩。
而一旦摸上去了,或许会想抓在手心把玩;一旦把玩起来,又或许会想进一步将它用笼子拘禁起来,做独属于自己的玩宠……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若任由贪心无厌地扩张开来,简直没完没了。就算一朝贪心硕大无比包裹吞噬了世界万物,也很快会觉得不满且不快,饥饿难耐地扑向下一个目标、永远迷途贪欲其中、而不自知——
只有在最初就意识到那是可怕的贪欲,适时停下,才能从中得救。
而在停下的、无所拥有的一刹,却会获得名为知足安定的幸福。
三千心下安定,转眸看去榻上的女人。卧榻边,未点清油灯,只燃两盏罩在防火琉璃中的烛光、淡色不能侵染室内多少晦暗。
薄帘后女人蜷侧着身体、身上浅浅呼吸的起伏算是平缓安然。
自那日大怒一场后,女人身上发起低热来、连烧了一周,下身稍有出血。
高热未曾令她昏睡,却是手臂深处痛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御医说,高热与气血失调导致的流血,与小拙大将军毒发的反应类似,尤其发热一场,毒能得消三四分——
说到这里,那擅长治毒的御医取针给她放毒血,全程手脚轻快、面有喜色。
三千痛她身上所痛、叹她病得总是这样突然,却是笑不出来。几日又在侧侍疾,又理国事,操劳地未成好眠。
半月过去,女人虽烧退血止、精神多了,但脸色明显的还苍白着,红唇上一片失血颜色。
她并未痊愈、却称大好了,兴冲冲地要启程南巡,对所有人强装无事。三千不由得就总对她说些略带抱怨的话。对此,她会展出抱歉、开怀的笑脸来蒙混过关。
明明天生一脸威相,面对自己却怒色都没有半分,如同笑面小猫、软绵绵的好似撒娇。三千见此容色,心里又觉得愧疚不该,再也不说她了。
三千拾起书案边、柄处带团形花月双鸟纹的裁纸银剪,慢慢走上前去,给那两根残烛剪烛芯。
焦芯一去,一对明黄火焰高而端正地窜起来,映在她清透色正的眼底。
三千看去女人处,绛紫被子的白色包边遮了她的口唇,微卷长发逶迤身后,紫帘遮掩,看不清有没有皱着眉。
三千所求不多,不贪心,只想她好好的。若她疾病缠身不得长寿安康,自己甘愿拿寿命和康健来换。
可或许,对于命运来说,这想法又是凡人的另外一种贪心吧。
收手时、剪刀轻轻摇晃,圆柄处映光。满室深蓝暗色中,猝然在她眼前闪过两团圆圆的白金色,如同圆润的银币反光,叫她心头一醒。
卜卦的银币么?若按那霄风所说,天官文命手中有六个正反都为阴面的银币……也不是不可能的。
三千自认不是什么神人,不在意旁人质疑,非要说的话,她同样怀疑天官耍了把戏。
但自己先前与天官素昧平生,之后也没给他任何相应的好处……若他是故意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两次用“坤”卦助自己登上天母高位呢?
也没来得及去司星殿亲口问一问天官,自己就被女人塞到这大船上南巡来了,只能瞎想:
是天官游戏人间、做此恶作剧?或者、会有谁在他背后授意吗?
一旦揣测到后者,结论就令三千背后发凉——那授意之人,多半是如林小辛一般怀疑自己前朝之人的身份,或者、干脆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才会指定自己鹿三千来坐这高位。
那个人,在天母党中吗?和前朝有着怎样的联系?又会在什么时候有所动作呢?
不觉中银剪被烛火烧得极热,三千迅速收回被烫疼的手,无声地脱开手柄、搁置一边。
她籍书作假、数次撒谎,早已经失去了主动坦白的机会。
林小辛、不像是会置自己于险地的人,而一旦被其他人揭发,举出那“母亲小像”一类不容置疑的实际证据,她会瞬间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百口莫辩——
再怎么不记事,自己的父亲领兵造过反,她总该有印象;母亲难产而死,她又怎会像谎言中说的,记得母亲的音容笑貌。
就算对陛下真心不假,为国事兢兢业业不假,可毕竟,“前朝之人”,是足以致命的身份。
而女人再是爱她至深,再是不会治她的欺君之罪、不会杀她、害她、疑她的真情,却不可能突破这层底线,将家国大事再委于她决。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将如被囚宫中的金丝雀,到时,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