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56)
“哎呦天母大人,您这般蹙眉,下官还以为您哪里漏了一着呢,”对面的英治,像是喝了些酒水,脸红醺醺地拱手笑拜道,“下官见大人皱眉,自己看来看去,明明下一步还就是要行那杀招,大人一路猛攻、最后关头可不必演戏了呀!”
“哈哈哈哈!孤也以为呢,还觉得奇怪。天母大人别演了,给英卿一个痛快吧!”
“陛下为臣做主呀!今日大人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英治傻了一样呵呵笑。
“自己技不如人,这事儿孤做不了主。”女人揣起手逗她,“孤看英卿也不是那好面子的人,算啦!”
周围涌起哄笑声,都给女人捧场。
女人与英治的笑谈将三千弄醒了,才发觉自己正下这方桌上的小军旗。
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无遮无挡地连出猛着,吃光了英治一盘兵马、只留残兵独将。如今正要对英治“下杀手”呢。
只顾想自己的事儿,一着棋也没让,英治方才该是挠头搔首、感觉面子丢尽了吧。
察觉满室人都看过来女人与自己这边,三千对英治撇眉松颜,眼底泛起清浅和蔼的笑。
她未下最后一步,机智妥善地用手掌胡了满盘棋。
而后边颗颗重新摆好棋子、边说:“试一试新学的棋谱罢了,全按照谱来的,英大人莫怪。我听闻,英大人擅长小军棋的‘食其攻线’新弈法,百战百胜,我亦想与大人切磋,大人可否授此弈法的规则给我呢?”
“什么玩法?食其攻线?孤听都没听说过呢。”女人也兴致勃勃地坐定在三千身侧的椅子上,端臂凝神,静等对面的英治发言。
“哎呀呀!都是臣在童学做义教时,跟一帮小娃娃从六兽棋学来、自己改进到这小军旗上随便玩的,不是什么正经弈法……”英治两手夹进膝盖处,左右撇着脸羞赧不已。
三千为她故作矜持、却矜持不起来只剩傻气的样子摇头失笑。
“啧!平时谏奏数你的唠叨最多,如今竟滑稽地忸怩起来,说!”女人抬抬下巴催促她道,“咳!孤想学,说给孤听听。”
“臣遵命。”英治才点头,软手小心翼翼拿起棋子、湛着一双圆乎乎的蓝眼睛示意道,“很简单的。平常对弈、要食下对方棋子,需要在对方棋子进入、并停留在攻线内的下一步才能食,且一次只食一个。
而这种食其攻线的弈法,只要走动一步棋子,在此子攻击辐射线所及之处的对方棋子,当即全军覆没。
看,若开启步兵阵、将大炮抬出——大炮辐射的这一线,全都拿下!”
女人眨眨眼、抬手先捏上下巴,浅吸口气,又伸手去棋盘上摆弄,很感兴趣地直击要害道:“这弈法倒是杀得很快嘛!”
“回陛下,正是。传统的六兽棋耗时较长,童学的孩子用晌午饭后短暂的午休时间、根本下不完一局,以此弈法,却能迅速结束三、四局。”
“垂髫小儿,的确是最富妙想、最有兴创能力的。”女人点头笑说。
周围的官员越聚越多了,多有逗笑和议论声。英治坐在椅子上眼神顾盼,似有些骄傲和被围观的兴奋在面上。
“原来如此,”三千问她说,“那么胜负、不会像往常的规则那样,食了盘中‘国主’就能定的吧?国主在阵营正中间,对方最多两招就必定能将其吃下。”
“对啊,国主死了棋没输?那谁死算棋输了?”女人扬眉道。
“诚如陛下与天母所想,臣改进时,认为最有趣一条就是这儿!”英治有些忘乎所以了,拍腿嘿嘿一笑说,“一方率先被全部食光、才算输了这棋!就如这人世间的战争,真正的输却全局、真正的亡国,是异族入侵以至全军皆降、全国皆无反手还击之力才算亡!非死国主一个就算……”
她这话说得太惊悚了:
——国主亡了,也没有所谓的输赢。
——国主,无关紧要。
三千眼中含惊地对英治轻摇头、猛眨两下眼睛。
周围寂静、只一扇通气的窗外传来有规律的大船推浪声……随着地板一荡、英治身子发抖,眼中泛起惧怕的水色,住嘴不再说了。
她迅速将身体撤下座椅,在围观者的靴鞋之间寻了空子、咣当跪下:“陛下!臣误出大逆不道之言!臣只说弈法、绝无他意!陛下、臣该死!”
女人仍在咧嘴绽笑,笑意未变也未收,只是有些僵住了。
她终是垂眸看去英治头上、一手把玩旋转那“国主”的棋子,眼光和蔼地沉声道:“英卿说得不全对。
就算国君崩逝、江山易主、满盘军队覆没,国也不算亡。”
“……陛下?”
“只要百姓还在,国之生机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