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125)
等送走岳母,再折返回来时,郭晓泽斜倚在门框,面对她扯出个讥诮的笑,“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徐可言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转身便走进门,再次紧紧关上。
恼羞成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顺着门背往地上滑坐,浑身无力地瘫在那儿,瑟缩的影子像一团浓云,怎么搅都搅和不开。
眼泪麻木地流了出来,又被她擦掉。这是她最近的日常。
她迟钝地打开手机,翻着自己满是负能量的微博,过去几年还不是如此。那些碎碎念现在读来恍如隔世。
【Z今天下班给我带回了好好吃的米糕哦,天哪,我都胖了好几斤!】
【世界上怎么会有Z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好想一辈子都这样跟她幸福下去。】
【我不想离开Z。】
评论区里常有一个ID跟她互动,徐可言点了进去,是周疏意的微博。
最新动态停留在两年前的一个秋天,她还在抱怨自己买的糖炒栗子太次,剥一个烂一个。
泪水突然就砸在了屏幕上。
她用袖口去擦,水珠却在屏幕上晕开,将文字放大,模糊。
她继续往下翻。
那些旧照片依然在,西湖边的落日,灵隐寺的银杏,照片角落里还有着自己的存在。
徐可言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这些她都没有删,只是因为过去太美好,她也舍不得吧?
她坐直了身子,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她是不是……还爱着我?毕竟当初那么相爱。
不愿意搭理她,只是因为她结了婚。
是的,阿意最有边界感。
哪怕自己绝望之时提过一嘴实在不行就去结婚,她们偷偷相爱,她都无法接受地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你选择结婚就不要选择我。
现在跟她分得这样清楚,肯定只是因为她结了婚,而她心中依旧看着自己。
想到这,徐可言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夜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向周疏意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是休息时间,对方通过得很快。
上来便问道:【你是?】
徐可言没有立马回她,先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前不久爬山的照片,九宫格里没有她的自拍。徐可言下意识想划走,目光却瞥见最中间一张,里面隐约站着个人。
她怔了一下,好奇地点开,放大。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霎那间便瞪圆了眼睛。
第49章 Chapter049
◎口红◎
谢久从小优秀,被父母宠爱到大。
打徐可言记事起,她便是徐妈妈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读书时的画作被选送全国性的展览,高考前就收到美院预录取,硕博连读期间作品已被美术馆收藏。
如今三十出头,她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陶制品设计师,事业有成,有车有房,还可以不结婚。
徐可言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碾平出身沟壑。起点差又如何,她有一身才华,迟早有一天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不曾羡慕过谢久。
可时间证明她错了。
有些差距不是靠才华就能填补的。
谢久自小便从容不迫,整个人温和如水。
而她自卑阴郁,如同一株营养不良的苔藓,瑟缩在潮湿的角落。物质上不够富足,精神上也十分贫瘠。
她没有好看的课外书,没有崭新的彩笔,没有吃不完的糖果,连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剩下的穿。
因此她敏感懦弱,没有坦然接受别人批评嘲笑的能力,更没有跟母亲对抗的底气。
她恨着这如同慢性自杀的生活里的一切,却又要卑躬屈膝地讨好着这一切。
哪怕扔个碎瓶子,也要把玻璃渣包得严严实实,写上“碎玻璃”三个字。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关心这微不足道的体贴。
如今,她无时无刻不艳羡谢久的自由与成功。
凭什么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走向一条坦途,而她哪怕翻山越岭也无法到达与她平齐的高度。
所以当她认出照片里那个清瘦背影的瞬间,如何能不心生嫉妒。
明明她已经那么快乐幸福,为什么还要抢夺她的幸福。她的救命稻草,她唯一可以爱的人,她活下去的动力,她的生命,她的全部。
她的整个世界都陷入漫长的寂静。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阳台门边一闪而过的白色长裙下摆。
电话里哭泣的女声。
谢久家里压抑的呻.吟。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攥紧了手,过长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丑陋的月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落,又咸又涩,可脸上分明带着明媚异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