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126)
望着桌上那一大袋从医院开回来却未拆封的精神类药物,目光渐渐变得幽暗。
她猛然起身,一把攥紧那包药,塑料袋在指间发出一阵躁动的窸窣声。
“啪!”
下一秒,药包狠狠坠进了垃圾桶里,那声音仿佛一具死尸从高空重重砸落。
一阵压抑的呜咽从她唇齿间溢出。
声音却在半路发酵,化成了一道诡异的转音。恍若乌鸦被掐住了脖子,可它没有求救,而是在得意地嘲笑世人。
*
下午,谢久拣了咖啡店靠窗的座位,要了杯拿铁。阳光正值壮年,从玻璃窗外斜着切下来,落到咖啡桌上的光斑还有一丝余热。
对座的女人来得准时。
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没有丝毫发福,反倒仍保持着少女般的薄。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套在身上,显出几分干练。
她一张鹅蛋脸全无粉黛,只涂着一支正色的口红,衬得整个人顿时活泛起来。
“你就是谢老师?”女人落座,声音不高不低,却十分熨帖,令人如沐春风。
“是我,谢久。”谢久略一点头,微笑道,“您叫我名字就行。”
“好。”
她点了一杯黑咖啡,十指交叠置于桌面,“谢久,我这次找你是想定制几个陶瓷盘。”
“今年我母亲八十大寿,会有场顶级家宴,虽然是自己人用,但有不少媒体会来,所以我找了你。”
女人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看中排场,找上谢久,很大部分原因是她盛名在外。
“您想要什么风格呢?有参考吗?”
“要成对,风格素净一些就好。最好跟你过去的作品《宋瓷》风格相仿,那一套很大气,当初我一眼便喜欢上了。”
女人抬眼,目光在谢久脸上停留了片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惊艳,“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谢老师,竟然是个小姑娘。真是年轻有为。”
“您真是说笑,”谢久只当她在调侃,“我不小了,已经三十五六岁了。”
“那倒不能按照年龄分。”
“怎么说?”
女人淡笑,“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不照样做些幼稚事?我倒觉得女人是否是个小姑娘,跟年龄无关,跟阅历有关。”
这话细细想来,谢久倒是不反对。
就如徐女士那样的人,即便事业有成,年过花甲,还不照样我行我素,很少尊重过自己女儿。说她成熟?这也确实不是成熟之人的成熟作风。
她若有所思地颔首,“您说的在理。”
女人与她相视一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艳丽的红唇在杯沿留下一个完整的唇印,像一枚小印章刻在那儿。
谢久不自觉地盯着那抹唇痕看。
薄薄的唇,跟周疏意的唇形不太一样。周疏意的稍微饱满些,梅雨季的桃儿似的,稍不盯着点趁时机咬上一口,便要偷偷裂开,涌出水来。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可能有些冒昧……”谢久顿了一顿,在对方平和的眼神里再次开口,“您这支口红是什么色号?”
“YSL的1966——怎么会冒昧呢?”女人笑得温柔,“向一个女人打听她的口红色号,是最风雅的开场白。这说明我们眼光一致,趣味相投。”
谢久不禁莞尔。
“还有这种说法?我很少涂口红,倒是不太了解。”
女人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
“我以前总想着简约最好。四十岁前,我只用裸色,觉得红色太张扬。但有一天,我突然想,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觉得合不合适?”
“后来什么事开心,我便去做,不然等那个开心劲儿过了,也就没意思了。我的公司也是这样,想到就去做,也是运气好,一路做到了现在。”
女人十分谦逊,将自己事业上的成功都归功于运气。
她这番话让谢久受益匪浅。
人都喜欢听站在更高处的人说的话,倒不是非得奉为圭臬,只是前人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到底是比自己多一些的。
言归正传,她们又围绕定制瓷器的细节展开聊了很久,散场回家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单元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谢久看见一双细长的腿快步奔来,步子很赶。
“等等我!”
她下意识按住开门键,目光顺着黑色皮靴往上爬。
紧身牛仔短裤裹着笔直的腿,短款上衣,头发长长披着,是周疏意。
她进来的一瞬,带过一阵风,衣角擦过她暴露在外的手臂。
抬头,目光跟她对视,晃了一瞬。
“好巧,”先开口的是谢久,“出去玩了?”
“嗯。”
她今天没化惯常的烟熏妆,梅子色的唇膏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耳垂上小小的银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电梯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