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连城(105)
许连城抽噎着抬头,看见卫锦绣铠甲上被她哭湿的一块,红了眼眶又用力抹了把脸。
她转身走到床边,捡起那卷被自己抱得发皱的诏书——明黄锦缎上还沾着她方才攥出的指痕。
窗外的天已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诏书上,竟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诏书往外走。
殿外廊下,被解救的大臣们还缩着,有的衣袍沾了灰,有的脸上带着伤,见她出来,都惶恐地抬头,目光里有惊,有疑,还有些藏不住的观望。
许连城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泪痕发亮,却衬得眼神格外亮。
她举起诏书,手臂有些抖,声音却穿过廊下的寂静,一点点稳起来:“父皇病危,许修颜、许修言谋逆伏诛。”
“先帝遗诏在此,”她扬声道,字字都带着破了绝境的韧,“传位于长公主许连城,即日登基,以安社稷。”
话音落时,寝殿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许铮放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原本微蹙的眉舒展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陛下——驾崩了——!”
喊声撞在宫墙上,嗡嗡地荡开。
廊下的大臣们齐齐跪下去,叩首的声响连成一片,许连城站在晨光里,握着诏书的手还没放,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比那卷诏书沉得多。
大殿的梁柱还浸在晨雾里,檐角的铜铃沾着夜露,没来得及响。
许连城坐在那张本该属于父皇的龙椅上,身上还是那袭月白公主裙。
裙摆沾着药渍,颈间掐痕未消,连发间的珠钗都歪了,与这殿上的明黄仪仗格格不入,却偏生让跪了满地的大臣不敢抬头。
殿外传来木板拖拽的声响,是护卫们在搬尸体,混着扫帚扫过血迹的沙沙声,狼藉得很。
可殿内静得很,大臣们伏在金砖地上,袍角扫过地面的轻响都透着小心翼翼,朝拜的声音叠在一起。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连城垂眼,看见台阶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卫锦绣还没卸甲,铠甲上的血痂凝得发黑,手里的长剑斜倚在臂弯,剑鞘上的纹路被血糊了大半,却依旧立得笔直,像殿外那棵百年的松柏。
她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只那身煞气就镇住了殿内的惶惶人心——和前世她刚登基时一样,卫锦绣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像块定心石。
许连城指尖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冰凉的木纹硌着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过殿内的寂静:“众卿平身。”
第54章 尘埃落定
“谢陛下。”
大臣们叩首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只是抬头时,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公主裙,难免带了些复杂。
这一夜的刀光剑影、血溅寝殿,终究是落了幕。
晨光从殿门漏进来,落在许连城的裙摆上,也落在卫锦绣的铠甲上,像是要把昨夜的血腥都晒透,好让新的日子能接上来。
下朝时,大臣们陆陆续续退了,有的想上前说些“请陛下更衣”“议登基大典”的话,见许连城没看他们,又都识趣地闭了嘴。
卫锦绣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人略一颔首:“陛下,臣有事,先行一步。”
许连城抬眼望她,见她鬓角沾着点灰,想伸手替她拂掉,又想起此不合时宜,手在袖中攥了攥,终是点头:“去吧。”
她知道卫锦绣要去做什么——清点宫内外的残余势力,安顿带来的兵。
这些事,卫锦绣向来做得利落,不用她多问。
等殿内只剩她一人,许连城才从龙椅上站起身。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风。
她没回寝宫换衣,也没召宫人,只朝着后宫的方向走。
晨露打湿了石板路,沿途的宫灯还没撤,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宫道。
她要去的地方,是太后的寝宫——长乐宫。
昨夜许修言兄弟闹得那样凶,满宫几乎都动了,偏生长乐宫静得像没人似的。
许修言说是父皇“遵从母亲的意思”派走了卫胜,这“母亲”,自然是太后。
她倒要问问,这位一向端着慈和面孔的太后,在这场谋逆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走到长乐宫宫门前,守宫的太监见是她,吓得脸色发白,忙要跪迎,却被许连城抬手止住。
她望着紧闭的宫门,门扉上的铜环擦得亮,映着她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开门。”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
殿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卷着殿外晨露的湿意,撞在满室沉郁的檀香里。
佛龛前的长明灯跳了跳,昏黄的光落在太后素色的宫装上,她跪坐在蒲团上,背脊却仍挺得笔直,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诵经声随着门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