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连城(66)
那些日夜的紧绷,那些压在心头的恐惧,都随着这缕阳光散了。
许连城朝她走过来,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到近前,她忽然伸手,替卫锦绣拂去肩上的片落叶——那是昨夜风雨残留的痕迹。
“结束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卫锦绣望着她眼里的光,点头,喉间有些发哑:“嗯,结束了。”
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传来的百姓欢笑声。
阳光越发明亮,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终于把两世的阴霾,都晒得干干净净。
灾后的廉州城浸在湿漉漉的阳光里,泥地上冒出新绿的草芽,远处的河堤上,民夫们已开始清理淤泥。
知府衙门的正堂里,气氛却比汛时的雨还要沉几分。
周明远垂手站在堂下,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却掩不住鬓角的汗湿。
他偷眼望向主位上的许连城,这位长公主晨起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未戴珠钗,只一支白玉簪绾着发,可往那太师椅上一坐,周身的气度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她进门时,目光扫过他案上那本只写了三行字的重建章程,什么都没说,他后背就已沁出冷汗。
“周知府。”许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敲在冰面上,清冽得发脆:“这十日,辛苦你了。”
周明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下官……下官失职!”
“失职倒谈不上。”
许连城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百姓平安转移,粮仓未损,算你没坏了根本。”
她顿了顿,抬眼时,眸底的笑意淡去,只剩几分锐利。
“可也仅此而已,若不是卫将军提前备下堤坝、草屋,若不是粮草及时运抵,廉州此刻是什么光景,你该比本宫清楚。”
周明远的头垂得更低:“下官知罪。”
“罪?”
许连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本宫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已在囚车里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玉镯在案上轻轻一磕。
“本宫知道你懒,却也知道你不贪。廉州百姓的赋税,没进过你的私囊,这是你的体面。”
第34章 你当初是怎样呢?
堂下的周明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愕。
他自忖在任上虽无大功,却也守着“不贪”的底线,原以为这位长公主眼里只看得到他的错处,竟没想到……
“灾后重建,不比防汛轻松。”
许连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
“河道要清淤,堤坝要加固,百姓的屋舍要重修,田地里的积水要排——这些事,本宫给你三个月。”
周明远忙应:“下官遵旨!”
“别忙着应。”许连城抬手止住他:“本宫把话放在前头,三个月后,若廉州还是这副泥沼模样,若百姓还住着草屋,你这顶戴,就别想要了。”
她看着他发白的脸,又添了句:“哦,不止顶戴,你那‘不贪’的体面,也保不住。”
周明远的喉结滚了滚,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许连城朝门外瞥了一眼。
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个青衣小吏,见她看过来,躬身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
“廉州的风,向来是最快的。”许连城端起茶,指尖沾了点水汽:“哪家的屋舍修得慢了,哪段的河堤偷工减料了,甚至你今日在衙门里多喝了半盏茶——这些事,都会顺着风,吹到本宫耳朵里。”
这话没点破,却比明说“有人监视”更让人发怵。
周明远想起前几日粮店突然换了掌柜,想起夜里总在暗处巡逻的陌生身影,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忙不迭地跪下。
“下官不敢懈怠!定当以百姓为重,三个月内,必还廉州一个安稳!”
许连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没叫他起来,只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茶是卫锦绣泡的,水温刚好,带着点淡淡的回甘。
她侧头看了眼站在堂侧的卫锦绣,对方正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肩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见她看来,微微颔首,眼里带着点认可的笑意。
许连城心里暖了暖,转回头时,语气终于松了些:“起来吧,本宫不是要逼你,只是这廉州的百姓,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需要银粮,直接报给卫将军,她会给你批,需要人手,卫家军也能帮衬——但前提是,你得真的在做事。”
周明远这才敢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敬畏:“下官谢长公主殿下恩典!定不负所托!”
等周明远退出去,卫锦绣才走过来,拿起案上的重建章程,指尖划过周明远补写的密密麻麻的条款,笑道:“你这敲打,比军棍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