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41)
姜见黎本想先走上几步,然后装作脚滑,从沙袋上摔下来,再顺水推舟让孟识将这些沙袋送去河堤处,而她带着赈灾的队伍与其他人一同蹚水进入秣陵坊。可是傅缙压根想不到这一点,心直口快地就在须臾之间让孟识这位江南道行军总管的堂堂副将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孟识是奉了仇良弼之命给他们充当跑腿,但他的官职远在他们二人之上,平素里在整个江南道也是有头有脸排得上号的人,被傅缙这么个小了不知道几十岁的愣头青当众顶撞,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姜见黎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暗叹一口气,朝孟识拱了拱手,“太仓令此言令本官羞愧,是本官思虑不周,还请孟将军派人将这些沙袋送去堵河堤,下官同诸位一道蹚水便好。”
她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又亲自向孟识道歉,孟识得脸色这才好转了些,“那就依特使所言。”
底下的积水看着不浅,但只有真正踩进去,才会明白究竟有多深。姜见黎的两只膝盖全都没入了积水中,只要她一抬腿走动,夹杂了泥沙的浑浊积水就会拼命向后拽她的腿,让她走得格外吃力,双腿还时不时会撞到沉在积水里头的不明之物,有的坚硬,有的尖锐,等走到秣陵坊时,姜见黎的双腿已经痛得麻木不堪。
“特使,这里就是秣陵坊了。”
姜见黎忍住酸痛,蹚过了坊门。半截坊门都被水浸泡着,手一碰,便沾了一手的泥沙,顾不得脏,姜见黎扶着坊墙入了坊。
坊内,雨声、水声,混成一片,但是听不到人声。
“眼下秣陵坊中有几处屋舍倒塌?”姜见黎一边艰难跋涉,一边问道。
“回特使,粗粗统计过,供三十七处。”
“可有人伤亡?”姜见黎又问。
“十二死,三十八伤。”孟识说完又补充道,“这也是粗略统计的人数,还有二十六人下落不明。”
姜见黎脚下一顿,“二十六人?那死者伤者现在何处?”
“都已转移出秣陵坊了。”
“此坊还剩多少人?”姜见黎又问。
“一百五十六人不愿离坊。”
二十六人失踪至今不曾找到,坊内又有一百五十六人不愿离开,姜见黎扶着坊墙的手用了力,指尖因为按压的缘故而发白,孟识心细地看到了,问道,“特使可是想到了什么?”
姜见黎顺势抬手指向不远处已经被暴雨冲刷得倾斜的屋檐,“像这样的屋舍,坊中有多少?”
孟识答不上来,便如实道,“秣陵坊鱼龙混杂,屋舍密集,一处倒塌都会连累四周,前头那个屋舍前边本还有屋舍,五日前倒了,房梁砸到了它,屋檐这才歪的不成样,这样的屋舍太多,一时之间难以详细记录。”
“若是它们继续倾斜,终会倒塌,如此一来它们周围的屋舍也要遭殃,”姜见黎顺着坊墙往前蹚了两步,“秣陵坊已经是半个废墟了,不宜继续住人,不知可否劝留在其中的一百五十六人离开此地?”
“不瞒特使,仇总管亲自来劝过,但是那些百姓都不愿离开居所。”孟识显得颇为无奈,“何况城中灾情严峻的不止秣陵坊,能安置百姓的几处驿站、道观都已经住满了人,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地方。”
“谁说没有多余的地方?”姜见黎的目光落在北方的重重飞檐处。
孟识起初无所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姜见黎的意思,紧接着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特使的意思是?”
“广厦高殿,空着也是空着。”
姜见黎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在孟识听来无异于泰山压顶,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您是说,将留宫作收纳灾民之用?”
“正是。”
“万万不可,”孟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天子虽在长安,但留宫为皇室居所,怎能随意动用。”
姜见黎继续往坊间深处走,“收纳灾民,怎么能算作随意动用,太仓令!”
傅缙急忙上前,“姜主簿,您有何吩咐。”
“你带几个人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告诉不愿离开那些百姓,若是他们愿意随本官前往留宫暂避,每人赏五两银。”
“是!下官这就去办!”傅缙一挥手,立刻便有人拎着铜锣上前。
“当,”清脆的铜锣声划破雨势,直冲孟识的双耳,他听见了,却因为震惊而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姜见玥离开了长安,萧九瑜因代替萧贞观前往荥阳郡探查旱灾灾情,也离开了长安,太极宫陡然之间就空寂了下来,尤其是朝臣整日在观政殿上争论不休时,她更是感到一股幽深的孤寂将她笼罩。
才登基不足一年,她就已经体会到了何为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