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如谷(19)
我气得全身发抖。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如何能忍心杀了我的宇儿?我狠不下心来!
就算我是他韩将军养的一条狗!他也不能、我也不许他杀了我的宇儿。
待我看完全信,我忽地觉得好冷,浑身都冷透了。
韩将军说,自从大少爷凯旋而归,在朝中的威望逐渐举足轻重。等到了今日,一时之间竟是风头无两。
韩将军忌惮大少爷在朝廷中羽翼渐丰,怕项宇日后为官也得了圣恩,到时候一个相国公,两个相国公之子,他再也无法奈何项家半分了。
时值盛夏,我却恍若身处寒冬。
那日我彻夜未眠,我在想宇儿,我在想自己,我在想大少爷。
我动了我不该动的妄念与邪念。
如果生时不能在一起,那便死在一起罢。
我是个坏女人,我想和他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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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给韩将军写了封回信。
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之所以让我杀宇儿,归根结底是因为项寅。他想让相国公无后,我直接去杀了项寅就是。
韩将军很快便回信来,他痛骂我不听话。他说项寅若是死了,人家第一个便会怀疑到我王妙的头上。
我又写了回信过去。我说,同归于尽即可。事成之后,我绝不苟活。事到如今,我也不愿再奢求苟活了。惟愿韩将军保证我死以后,确保我娘能安享晚年,顺便杀了我爹。
我恨死我爹了。
若不是他,我不会被卖给韩将军,我不会嫁给相国公,我不会遇见项寅,我不会生下宇儿。
我不会像今日这般痛苦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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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破天荒地能够对宇儿关怀备至,因为我再也不怕韩将军拿宇儿威胁我了。
他韩将军就是再运筹帷幄,也威胁不到一个死人。
我笑着告诉宇儿,要好好读书,要对自己有信心,面对别人时,能不低头就不要低头,谦虚也要有个度。
我对宇儿说:“宇儿,不要总摆出一副妄自菲薄的模样。你今后要加倍用功读书,多学些本事。”
我的宇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孩子,他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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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弱冠前一月,我叫了我二姨娘一声“妙姐姐”。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愿见我了,日日躲着我。
可我不后悔。
我甘之如饴。
近来我朝北境有战事,陛下问可有人愿意自荐。
其实从苏夜大将军急流勇退以来,朝中打仗还算厉害的就只剩下韩将军了,可陛下既然没直接喊韩将军去,就说明他并不想让韩将军去。
自打我弱冠以来,我爹就日日催我娶妻生子,听得我双耳生茧,我偷瞄了一眼韩将军,竟有些蠢蠢欲动。如果我去打仗,就不用天天在家被我爹逼着去娶妻了。
我突然又想到二姨娘,如果我去打仗,她可会担心我一二。纵使是分毫,我应当也会欣喜万分。
鬼使神差般,我向陛下自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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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二姨娘前来。可惜直至临行前最后一日,她都不曾来。
我只好去找她。
好在她真的十分关心我,我很快便不再感到失落。
她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大少爷,保命要紧。
我听了觉得好笑。不是所有的领兵者都像那位已隐居山田的苏夜大将军,冲锋陷阵,每每出征,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冲在军队的最前面。
我此去不会上战场,只需好好地待在军营的帐篷里出谋划策,能有什么危险呢?
她一口一个大少爷,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当他丈夫的大儿子。
我想听她唤我寅儿。
就像她在我无数个梦里那般,唤我寅儿。
可她听后却被吓到了,还差点摔倒。
我心里好痛,每一寸都痛极了。
我明白我与她之间,所有不可言说之事都只能发生在我的梦里。
于是我不再逾矩,骗她说,我只是想我娘了。若我娘还在世,此刻也会叫我寅儿。
她说:“寅儿,祝旗开得胜。”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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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五年的仗。
回来后看到二姨娘的第一眼,是她看着我发呆。
我抿嘴淡淡地向她笑了笑,不再看她。
五年不短不长,却叫我生了放下她的念头。
毕竟毫无可能之事,就不应继续肖想、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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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
同僚们约我去喝酒,我应了。席间他们笑我如今二十九岁了,却还是尚未娶妻。我也和他们继续笑,一面喝酒不语。
可不知为何,第二日醒来时我竟身处赌坊。坊主说我昨日喝醉了酒,来赌坊输了五千两银子。
我十分懊恼,我此前从未醉酒到记不起前一日所发生之事。我有些不相信,可坊主又言之凿凿,不疑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