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玦(691)
来到西秦小半年,此时是她最开怀的一刻。
她从未如现在这般意识到能独立行走是多么可贵,她恨不得眼下就能蹦蹦跳跳。
贺兰徵似乎感受到了晏凌刻意隐藏的喜悦,他含笑低头,果然在她眸底寻到划过的亮芒。
一丝暖流在心尖掠过,贺兰徵走得更快了。
……
医长老鸡皮鹤发,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他详细询问了晏凌的病情之后,微微沉吟,先是问脉,尔后隔着中裤摸上了晏凌的膝盖。
晏凌屏住呼吸,试图去感觉医长老敲打自己膝盖的痛感,可依旧不行,她膝盖以下的部位知觉全无,连脚趾头都动弹不得。
再看看医长老凝重的面色,晏凌的气息一滞。
贺兰徵也颇为焦灼,他负手站在晏凌身侧,望着久久不语的医长老,眉心逐渐拧起。
片刻后,医长老终于收回了手,白眉间的郁气未散,脸色沉重。
晏凌几乎猜到医长老的诊断了,她抓紧袖口,勉强笑笑,声线努力压得平稳:“医长老,还能治吗?”
贺兰徵也皱眉睨向医长老:“若有何为难之处,不妨请长老直言,无论要什么奇珍药材,东宫都能拿出来。”
医长老松了眉心,实话实说:“老夫不能治。”
晏凌心口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消散无踪。
她像踩在云端上的人突然掉到了地面,那股震荡心魂的强烈失重感,让她在空中产生了巨大的茫然,直到摔得头破血流仍无法清醒。
贺兰徵担忧地看了眼默默无言的晏凌,语气微沉:“怎么会?医长老的医术肉白骨活死人,她的腿您不可能治不好,比她情况更糟糕的您不也能治?”
“并非老夫不肯尽力,实在是无能为力。”医长老摇头叹息:“首先,公主的腿在寒江泡得太久,积了寒毒,就算能站立,日后逢刮风下雨落雪凝霜的天气也少不了受折磨;其次,她的膝盖骨被火药震开的水波炸碎了;最重要的是,公主受过蛊毒的侵蚀,经脉已损……”
“您别说了。”淡淡的女音倏然打断了医长老。
看着心灰意冷的晏凌,贺兰徵不免揪心。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面对再一次的迎头痛击,晏凌神情寡淡,方才神采奕奕的眸子仿佛被剥落了光彩,蒙着灰色的阴翳,她机械地弯弯唇:“劳烦医长老了,不能治就不能治吧。”
第356章 她说,我想萧凤卿死
“太子?”
耳畔忽地传来秦夜的声音,贺兰徵猝然回神。
他此时正在东宫的书房。
华灯初上,墨蓝的天幕悬挂了一钩细月,寥寥星子若隐若现。
贺兰徵看着奏折上晕开的墨迹,捏了捏眉骨。
“何事?”
他自公主府回来就在书房帮秦帝批阅奏章,恰逢看到一封关于大楚使团的折子,再忆起晏凌苍白的面容,他不自觉便出了神。
秦夜也没忘记方才贺兰徵明明用饱蘸朱砂的笔批呈,结果那支朱笔却迟迟未落的画面。
“禀太子,最近有人在暗地里打听安阳公主的来历,人数好几拨。”秦夜心知贺兰徵没听见自己刚刚的话,重复道:“其中有一批是镇国公世子顾昀的人。”
贺兰徵哂笑:“孤早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倒是对萧凤卿忠心耿耿。”
秦夜的目光往奏折瞟了一眼:“此次大楚使团来访,不知使君何人?”
“萧凤卿的表兄,靖远侯世子沈之沛。”贺兰徵意味深长一笑:“恐怕还不止。”
秦夜眉心一跳,探究道:“太子是说宁王也会来?可属下打探过了,宁王正在骊京。”
贺兰徵别有深意地看着秦夜:“萧凤卿的能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忘了顾昀先头是怎么帮衬萧凤卿的?他能找到第一个顾昀冒充自己,就能找到第二个李代桃僵。”
“如今骊京形势紧张,睿王随时都会班师回朝,朱桓也还没抓到,只要宁王肯夺位,太子根本不是他对手,可宁王居然肯放下这一切万里迢迢来西秦?”
贺兰徵似笑非笑:“这人啊,一旦有了执念,就如同有了心魔,被障住之后哪儿还能看到别的?”
秦夜心念一动:“宁王是为安阳公主而来?”
紧接着,秦夜又连声否认了自己的猜测:“安阳公主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宁王‘居功至伟’,他杀公主还来不及,怎可能为了她来西秦?”
贺兰徵默然不语。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盆颜色秾艳的山茶花,眼底流淌过一阵忽明忽暗的幽光,微微寒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