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玦(693)
贺兰徵抚琴的动作微顿,心里泛起一圈波澜。
理智告诉他,不能放任晏凌这么下去,但那封奏折的内容又倏然浮现在眼前,瞬间就有了天人交战的错觉。
此夜之后,无论萧凤卿当日想杀晏凌是真心或假意,对晏凌而言,都毫无差别。
不管萧凤卿的初衷如何,晏凌需要面对的,都是残破的人生还有终身再不能行走的缺憾。
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他这头陷入思忖,晏凌却已经提起一壶烈酒。
酒液坠进酒樽发出的清越声音拽回了贺兰徵的神思,他错目扫去,晏凌面无表情地斟酒。
“阿凌……”他试着唤她。
晏凌垂落的羽睫轻颤,心里的某根弦被悄无声息拨动,她生命中,有太多的人如此叫她。
可是,晏凌也好,阿凌也罢。
都不属于她,她顶用别人的身份活了十八年。
她离开了大楚,离开了那座精心为她打造的囚笼,她无法选择过往的十八年,今后的一生难道也不能吗?
如果沉湎过往做那个遍体鳞伤一再被辜负的晏凌只会使她痛苦不堪,她为什么不能以别的活法立足于世?
宫灯绚丽的光投射,荷塘被蒙上了斑斓华彩。
流水潺潺,云朵舒展身姿悠然地飘动,牵来了一线朗润明澈的月辉。
晏凌缓缓抬起头,温柔的月光将她眼底涌动的情绪映照得一览无余。
那是一种全新的神采,凉薄而坚决。
像一株凝在悬崖峭壁的冰花。
贺兰徵霍然怔住。
晏凌顺手倒了三杯酒,手腕翻转,斜着酒樽,一杯杯倾洒,淙亮的酒水被徐徐注入了清湖。
她神情清凉散漫,柔若无骨地撑着小几,凤眸遥望明月,口中不疾不徐道:“第一杯,敬我那可笑的十八年,一腔真心错付不良人。”
“第二杯,敬凉风有信风月无边,敬满天神明六道轮回,至于第三杯……”
晏凌兴味地瞥向贺兰徵,纤指托起酒樽一饮而尽:“敬在大楚死去又在西秦重活的晏凌。”
“说得好,真是妙人。”贺兰徵抚掌大笑,同样斟酒相对:“第四杯,再敬你我相交之缘。”
晏凌笑笑:“四国盛会,我很有兴趣。”
贺兰徵挑了挑眉:“你是安阳公主,理应出席。”
第358章 他甚至不敢站在她面前
百里之外的望城县。
细雨打轩窗,冷月浸染,犹如一条银光闪闪的披帛缠绕着窗格,莫名透出几分缠绵。
沈之沛注视着一言不发的萧凤卿,面色晦暗。
萧凤卿坐在窗边,纹丝不动,神不守舍。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了,他盯着桌上的信封一直在发呆,连晚膳都没用。
“你还要看多久才能回魂?”沈之沛忍不住抱怨:“这还没到西秦,只是看了几封信你就如此,那万一真见到了人,你肯定会露陷。”
萧凤卿依然默不作声,他的目光定格在眼前的三封信上。
第一封是顾昀透露晏凌还活着,他不假思索甚至未经查探,就毅然来了西秦。
其余两封信的内容都关乎于晏凌,是途中收到的。
第二封是说西秦储君贺兰徵近日金屋藏娇,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女人,竟长着一张和大楚早逝的宁王妃一模一样的脸。
经过顾昀多番查证,证实此女就是晏凌。
记得萧凤卿刚接到这封情报时,千头万绪都在顷刻间像龙卷风袭击了他,他被风卷上了万丈高空,又被风拉扯进不落地的深渊。
晏凌还活着,她真没死!
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萧凤卿欣喜若狂。
如他所愿,她去了西秦,可收留她的人却是贺兰徵,金屋藏娇那四个字深深蛰痛了他的眼……
他在骊京就发现贺兰徵对晏凌不单纯,现在晏凌去了西秦,贺兰徵待晏凌只会比从前更加殷勤。
萧凤卿内心惶然,晏凌本就对他心如死灰,如果贺兰徵投其所好细心呵护,晏凌这棵铁树也许真能再度开花。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找寻答案,几乎渴望肋生双翼地飞到西秦。
只要想到晏凌真的会被贺兰徵打动,他便坐立不安,当即拔腿就想赶到晏凌身边。
然而,跨出门槛的瞬间,他被热烈的太阳当头一晒,那股热气直窜天灵盖驱散了混沌。
脑子立刻又变得清明,激昂情绪亦是陡然消沉,分明在明媚夏日,他却觉身上结了冰。
他险些忘了,他在摘星台也是逼死晏凌的人,而且他伤她最深,也是她最痛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