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病秧子夫君和离后(50)
这珠钗那时候摔在地上,上面的珠松散,稍一动就滑动,像他正抚的那颗。
梁和滟眼垂下,思绪纷杂,一时间把那玉坠抛之脑后,满脑子全是被裴行阙修好的这支钗。
“多谢侯爷——侯爷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梁和滟看见这簪子才想起他掌心还受了伤,客套开口询问,裴行阙则摊开手,给她看,结的血痂已经脱落,只是或多或少留了一些浅淡的疤痕,在他本就错乱繁杂的掌纹上。
像他这本就潦草的命途上,横添数笔变数。
季春雨纷纷。
很快便是清明,有人踏青,有人上坟,有欢声笑语,也有哭声欲断魂。
梁和滟陪阿娘给父亲烧了纸——皇陵路远,没办法亲自去拜祭,因此只好在家里,遥对着父亲画像,静默烧一盆纸钱。
阿娘的神色比往年平静许多,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人再悲伤,这情绪也会被冲淡,哪怕从前爱得多难舍难分、乃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人总要活下去,不能总沉浸过去里,人来人往,都是寻常事。
火光映在方清槐脸上,她摇头叹气:“有时候想想,倘若当年,你爹爹没有去争那个位置,今日也许他还在,我们一家人,该是去踏青游乐的。”
她握梁和滟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摸到她指节上的茧子:“滟滟,你过的,也不该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也不会被嫁给楚国质子,整日里担惊受怕、如履薄冰。
然而往事已矣,许多事情,多说也是无用。
梁和滟垂着眼,语气低沉,静静讲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当年,也不是父亲自己非要去争那个位子的。陛下不争气,先帝一手抬举父亲,要他与皇帝分庭抗礼,父亲就算没有争的心思,也被鼓动起来了,更何况,先帝那样的恩眷之下,父亲就是不争,也由不得他自己的。”
她记事早,许多事情当时看不明白,只晓得生母身份卑微、艰难度日的父亲的生活也忽然开始花团锦簇起来,连一贯俭省的阿娘,鬓边都多了许多支光华灿灿的簪钗。奉承她的人也多起来,每日捧甜丝丝的糕点给她——太甜了,吃到最后,嘴里发苦,她还没换完的乳牙也都蛀坏,腰在嘴里,痛得酸软。
于她而言,关于这段往事,最直观的回忆,似乎就是无休止的牙痛,与被糕点甜腻到吃不下的滋味。
和父亲夤夜晚归时候,满身的酒气。
等到后来,如今的皇帝稳坐中宫,先帝对父亲屡遭弹压,父亲靠在母亲身边,苦闷地询问:“为什么呢?我做得并不差,怎么父皇忽然就不喜欢我了呢?”
那时候的梁和滟还是读不懂太多的事情,但从母亲哀伤的视线和重新凋敝的境遇里,她逐渐明白了什么叫捧杀。
先帝的长子,如今的陛下,当年不够争气,是一把不够锋利的刀,太需要一块磨刀石去打磨他。于是先帝最不受待见的小儿子、她的父亲被选中,叫东宫很是过了一段郁卒日子。从此梁行谨看她,眼里总带着怨毒的气息,怨她父亲,也恨人及骨地怨她。
父亲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她和母亲,也落到了这样的境遇。
可父亲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梁和滟记得,小时候,父亲原本准备推辞差事,来陪她和母亲,然而他头发花白的师父叩开殿门,苦口婆心劝他去争一争,无数人因为先帝的安排和调动,成为他幕僚,最后又被新帝作为靶子,铲除立威。
生在皇室,本就亲缘淡薄,再摊上先帝那样的父亲,命数如何,哪里是由得了自己的呢?
梁和滟神情淡淡,语气冷漠。
方清槐未曾想她会讲这样的话,太突兀,突兀到她来不及反应与拦阻,等她讲完了,才下意识回顾四周,小心翼翼确认无人偷听。
然后,她才摇头握住她手:“慎言!滟滟,这样的话,你以后一定少讲…不,你绝不能再讲!这些话,若叫人听去,传到陛下或是谁那里,那……”
梁和滟垂了垂眼,把适才一直拱她手腕的喜圆抱在怀里,捋了把喜圆毛,答应着:“晓得了,阿娘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方清槐摇摇头,叹口气:“对了,听闻定北侯病了,怎么样了?哎,这孩子,怎么成天三灾六病的。”
裴行阙的确三灾六病的,只是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是一点小毛病,快好了,阿娘别担心。”
梁和滟回到府里的时候,裴行阙也正烧纸钱。
他眉目低垂,病容犹在,揽着被子,坐在火盆边,不讲话,只抿着唇,静静地,把元宝一个接一个地放进火盆里,有时候偶尔火舌燎起,似乎是烧灼到了他手指,他也只是指节微屈,没有太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