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裙下宦(148)
景玉从没见他如此笑过,这些时日他面对他们这些村里少年,都是一副臭脸的,此时看来,他笑起来的模样还真让他也看呆了。
“赵...掌印?”他抖着唇问。
回过神来,赵朗辞应了一句,“怎么?”
景玉心下一惊,慌忙再次屈下身去,“赵大人以前还在户部的时候,曾提出一部惠民税收的策论,小的也是在...在很偶然的机会下在扈山书院先生那里窥得一二,当时就深觉惊为天人,对大人你很是崇拜!”
景玉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尊崇和敬意,亮得发出光来似的,“后来大人家中变故,又传闻大人进了司礼监和太监沆瀣一气之时,虽然痛心过,但现在、但现在一看,才发现自己有多迂腐!”
“大人你是身处泥沼,心若莲花啊!姓钊的那帮人已经被大人全部稽查待办了,外边的人只看到司礼监在外的名声、恶行,从而谴责大人你,却全然不知大人的牺牲,和背后所做的一切!”
看着他义愤填膺地替他抱不平,和言语里头带着对他浓重的敬佩,赵朗辞一时有些愣了。
他生性凉薄,少时只懂顾自己和母亲,还有舅家的人,此外什么家国社稷,什么黎民百姓,他不觉得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后来,他见像他父亲这样抛妻弃子,却一心为民的人很受人尊崇,他若想在官场超越他父亲,就不得不学他父亲那一套,于是,他开始把他父亲的座右铭挂在嘴边。
“读书者视野远大,明志润德,最后才能安邦济世,平天下...”
每次他想起自己父亲双目坚定,慷慨激昂地说这句话时,他都想笑。
他从来都不能共情他父亲,尤其是,当他父亲为了江西水患的筹款忙得脚不沾地,连母亲半夜吐血遣人去宫中叫他回来,他都只是淡淡地交代,事情忙完就回去,结果最凶险最需要他的几天都过去了,他才回。
又有多少次,母亲把常用的名贵药材偷偷换成廉价的药,想给儿子攒些私产,饱受病痛折磨时,他却把那些母亲辛苦攒下的钱一气儿送给边关作军饷。
他怜惜灾祸百姓无家可归,怜惜边关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可什么时候会怜惜他母亲大半辈子所托非人、抑郁而终?
可当他听昕枂双眸晶亮地抓着他的手,说在她最难熬的那些岁月,是他的这句话支撑她熬过来,又听许景玉说,是因为尊崇他当年那些虚伪的“初心”,才燃起读书的期盼,一路追随坚持下来时,他内心深处又生起些异样。
是啊...他原本铲除了白松之后,有许多手段可以把司礼监整治好,但他没有,只是听之任之地放任他们,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不踩他底线,他都默许他们适度的放肆。
可今天,居然有人傻里傻气地认为,他已经为政治清明和改革司礼监“背后默默做出无数牺牲”?
简直可笑。
他嘲讽道:“我这种人...”
“大人你这种人在现在简直少之又少!那些自命清高,只在乎自己名声的士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自己搏好名声,他们看不起寒门子弟,看不起贱籍,更看不起阉人。”
“大人你本就是社会上层的士族,原本有机会活命,那些士人如果像你这种处境,再怎么样也会保存自己的身份地位,为此他们宁可死,但这又如何?保住可笑的名声,又能怎么样?是,可能在后代心目中,还是那个清贵的人,但其实死得最窝囊。”
“可大人你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从一个高贵的士族坠落下来,当一个阉奴,有多少人能做到?背后得背负多少骂名?可大人为的不是权不是利,大人走这条艰辛的路,是为了让政治早日清明,百姓早日过上好日子!”
许景玉一连串激昂的话直接把他堵了回去,他还落下一串清泪,郑重地给赵朗辞磕头:“大人!小的以你为傲!引你为榜!”
第68章
赵朗辞回去的时候, 昕枂正在跟宝哥儿玩耍。
宝哥儿刚学会走路,不时逮住旁边的树桩便微微颤颤扶着站起,就会朝自己母亲露出嘚瑟的笑容, 逗得昕枂忍不住上前亲了他一口。
“宝哥儿太可爱了!”昕枂不由笑道。
霞玉把宝哥放怀里坐着,笑道:“你以后也会和赵先生有孩子的。”
昕枂笑笑不语。
她托着下巴看着长得很是神似的母子, 眼里不可掩饰的艳羡被不远处的赵朗辞捕获。
“赵先生来了。”霞玉笑着同昕枂道。
昕枂回头看见赵朗辞,像一只归巢的小鸟,娇俏地窜进他怀,握着他的手笑,“要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