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春(49)
“我只是在等,并无期待二字。”
见她不说话,柳双娥继续说:“你想问我什么,只管说便是。邵三他,不会有事。”
邵昭仪冷笑道:“陛下何其薄情。爹爹能独身上京,就说明我邵家并无不臣之心,陛下何至于要如此赶尽杀绝?”
柳双娥本来想说,如果你们兄妹在都中不必如此猖狂,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她却坐在了邵昭仪的对面,伸出手来摩挲精致的绣花:“你们家不是没有能力反。”
陛下这是吃准了邵老将军爱女心切,知道他不敢贸然出兵。
可下一步,就难了。邵家旁系未死,于他们而言,人质已不是人质。粮草充足,民心不稳之际,也是改天换地的时刻。
这些年至关重要,纪蒙尘若是明智,定要在民生上花好一番心思。
邵昭仪说:“陛下凉薄。今日是邵家盛极而衰,明日便会到柳家。”
“所以爹爹会请求回乡,与我一起。”回乡又不是真的断了与朝廷的联系。朝中不少臣子背靠柳家,多得提携。其中诸多要务,还须过问他。
“可惜,皇后已经死了,”她的语气并不讥讽,眼底藏尽悲凉,“倘若她还在,便可以保你们一世安稳。你也不必受这样的委屈,这样的伤,还要远离都城。”
柳双娥从未见过这样的邵昭仪。
她总是盛气凌人,轻狂得很。从前二人的相处,总是夹枪带棒,不欢而散。今日她不疾不徐的模样,反倒有些异常。
邵昭仪看出她的疑惑,只是望着快要燃尽的烛火,缓缓道:“从前我对她多有不敬,还要多谢她的包容了。”
她沉默片刻,继续说:“柳春山,你也是个可怜人。”
柳双娥问:“你知道我姐姐的事?”
邵昭仪瞥了她一眼:“她自尽前,曾找过我。”
“我姐姐说了什么?”
“我为何要告知你,”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柳双娥,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你要什么?”一提到柳春山自尽的事情,柳双娥就失了分寸。她站起身来,微动的眼眸堆满慌乱,一双手无力地握着对方的手臂,“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为你尽全力。”
“我要妃位,我要我女儿的荣光,”邵昭仪依然坐在案几前,略微仰头望向她,身上的气势却盖过柳双娥许多,“你可以办到的,对吗?”
“可以,”她扶住案几,偏过头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我会扮成姐姐的模样。”
邵昭仪浅笑道:“等我生下女儿,还要麻烦你回都一趟,请君封妃了。册封之日,你来我寝宫,我必定知无不言。”
烛火灭了。
邵昭仪仍然坐在案前,无声地笑起来。
黑夜里她的眼眸似乎闪着亮光,嘴角突然一咸。
谁的一生不是何其荒唐,说到底自作自受而已。
她在见到柳春山的第一眼就心生不快,倒也不是柳春山品行不端,只是她是邵家嫡女,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亲人都会为她摘下,从未有过得不到的东西。
陛下的宠爱是她唯一一个得不到的。
也并非她对之动心。她再聪明,也不会把真心托付给一个后宫三千的男人身上。但她还是得要,在这世界上,她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可她后来分得的宠爱,不是自己的,是柳春山的。柳双娥与皇后容貌何其相似,她多么惧怕自己的东西会被别人抢走,是以才要千方百计地刁难。
邵昭仪叹了口气,听着柳双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柳双娥,你最想知道的皇后的死因,我一清二楚。等我封妃的那一天,一定会把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你,囊括无遗。
累了一天,橘白蹲在外头打着盹儿。
柳双娥覆过橘白的额头,问:“怕不怕?”
惊心动魄,凶险万分。帝心凉薄,方寸之间定生死。她是高门贵女,即便面对仇人之败,也无法不震颤。
更何况是橘白,微弱之躯,生死命运更是被人左右。
有衔青、松雪先例在前,她不可能不怕。
她只是揉了揉眼睛,反而问道:“姑娘饿了吗?回去煮碗汤饼给您吃。”
柳双娥以为她没听清,正欲再问,又听她说:“我无父无母,连姓名都无,全靠姑娘当年从街市中将我捡起。衔青姑姑会医术,松雪姑姑有武功在身,我什么也不会。但是我呢,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
“即便未来生死未卜吗?”
“是。”
她没有庞大的身躯可以为柳双娥遮风挡雨,唯有走过长夜后,为她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柳双娥心头一动,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然而那滴热泪还是滴在了橘白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