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58)
李谕执剑,从后方走来,盔甲上还挂着淋漓未尽的血。
凤龄站在那里,直直望向他。
月夜阴沉,风裹挟着鲜血的气味。
三年了,以这样的方式再重逢。
她的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张不开口。
脑海里无数画面出现,重叠,消失。
太子殿下,信陵王,尉迟逢棠,李谕。
你为什么总是大难不死,你为什么总是要阻碍我的路。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为什么命运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相见再重逢。
为什么越是仇人,越是躲不掉。
夜色里,李谕背着月光向她走来:“崔尚宫,别来无恙。”
何广春原本和凤龄并排站着,一看这架势,便瑟缩地躲到凤龄身后。
凤龄抬头看向他:“是,三年了,别来无恙。”
李谕淡淡一笑:“你看,我赢了,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是,还是我赢了。”
他问:“还记得三年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凤龄道:“记得,殿下说过,再相见时,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你还说,不会放过我。”
她说:“我等着你,李谕,我一直等着你,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李谕弯起唇,忽然将剑对准了躲在凤龄身后的何广春:“你是该死,但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那就太便宜你了,你身边这些阉竖走狗,与你狼狈为奸,更该千刀万剐!”
他身旁将士立刻领会,拔剑向前。
剑锋银光乍现,何广春尖叫一声瘫在地上。
晕厥了半晌后,再睁开眼,伸手一摸,发现头还在,心还跳,一时差点没缓过来,抖着手直拍心口。
一抬头,就见凤龄一手将剑锋握住,鲜血顺着剑刃一路流淌,簌簌滴落在地,满地血腥气味。
凤龄手握剑锋,看向李谕:“一切因果罪孽,赏罚报应,都在我一人身上。”
她握着那柄剑,缓缓抬向自己的喉咙:“殿下今日要我命,我必引颈待戮,毫无怨言,还请殿下,勿要迁怒无辜。”
李谕走过来,将剑架上她的脖子:“你是不是以为你哥哥立了一点小小的功劳,我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
听他提及哥哥,凤龄一时心慌,唯恐自己的罪孽连累至亲。
“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不求殿下放过我,但求赏罚功过不要牵连旁人,我哥哥与我失散多年,在今日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我有罪,我甘愿受死,但我哥哥是无辜的,希望殿下不要迁怒他。”
李谕冷声道:“按例,你的新旧两位主子都死了,你理当给她们陪葬去,大行皇帝与元宁公主在地底下看到你,一定会感激你的忠心。”
凤龄叩首:“如若这是新帝圣旨,那奴婢愿意领旨。”
*
七月初十,大吉,新帝登基,改元永泰,为大行昭烈神宗皇帝加尊谥为敬宪英慧恒永昭烈神宗皇帝。
元宁公主阵营的门生文客全部获罪伏诛,旧日亲信林林总总共抓捕三千余人。
宫里一道一道口谕传下来,杖毙,诛族,流放北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就这么念没了。
凤龄和一众女官都被扣押在尚宫局,等待着处置,等待着暗无天日的来路。
众人原本还期盼新帝能开恩饶她们一命,然后不停地听到那些传出来的旨意,从惶恐不安,到惊惧交加,再到如今只想留个全尸死的体面些。
凤龄隐约记得许多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也是类似的情景,也是类似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安排。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命不由己,还是身若浮萍。
半生的钻营争斗,什么都没能改变。
唯一改变的,也只有自己如今面对这些,倒是可以视生死如无物了。
想想真是可笑。
她只是放心不下远在定陶和通州的亲人们,更放心不下哥哥,她是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哥哥在凉州的风沙里吃了那么多年苦,好不容易抛头颅洒热血挣了一份从龙之功,正是好日子要开头的时候,倘若被她连累了,她死都不能瞑目。
身边几个年轻的女官又开始哭了,凤龄闭上眼,人活着真是累。
少年时,先帝曾教导她,这看似繁华锦绣,一池静水的深宫,多的是豺狼虎豹和暗潮汹涌。
有权利的地方就有无尽的争斗。
先帝要她学会三颗心,良心,忠心和狠心。
狠心可以走一时,忠心可以走一程,良心可以走一世,宫里有许多走着走着就没了良心的人,终于把路走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