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59)
这话和今时今日的她倒是很恰当,从威风八面的总领尚宫沦为乱臣贼子,先帝死了,公主也死了,她的靠山都倒了,自己也成为阶下囚。
其实她一直不是什么聪慧绝伦的人,能走到先帝身边也只是恰好比旁人多了些运气。
昔年还在司仪局任职时,上一届王尚宫就曾经说过她,有狡黠伶俐,少玲珑智慧。
寻常人在面临危机坎坷之际,总还要为自己的性命拼搏拼搏,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放弃。
她却总是听天由命,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女官考评,在考校女红的前夜,一场大火将考评用的绫罗丝线烧了个干净,所有人都急的跳脚,到处想办法应付考评,能借的借,能拿的拿,还有从自己床帐上拆丝线下来的。
只有她一个人蒙头睡到了大天亮,然后到烧毁的废墟里刨出来几卷没有损坏的丝线,用这些东西应付过了考评。
上峰质问她:为何别人四处想方设法时,你在睡觉?你就如此不重视这次考评吗?
她还振振有词:怎么了,不可以用吗?难道我交上去的东西不行吗?尚宫局的东西都是珍品,这些丝线并没有被烧毁,无论颜色还是韧度都要比床帐上拆下来的好吧?
王尚宫曾数次斥责她消极懈怠,告诉她人若是没有人定胜天的决心,那必然是色厉内荏,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少年时心态颓靡,得过且过,但有幸常遇贵人,在这些前辈的谆谆教导下,才渐渐有所改变。
后来那些年,她一步步超越了那些曾经的上峰,更接替了德高望重的王尚宫的位置。
也曾大权在握,也曾独当一面,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坚强了,无所畏惧了。
如今再看,人生真是风水轮流转,荒唐几十载。
第29章
李谕在勤政殿与内阁诸臣商议对公主党旧臣的处置, 众人意见不一,众说纷纭,有的说应该严惩,杀鸡儆猴, 还要连坐问罪宗族, 有的说新帝登基, 应当大赦天下以彰显仁德之心。
李谕翻了翻折子,状似无意的提起:“那先帝身边的尚宫崔氏,素日也是公主党, 诸位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啊?”
众人一阵沉默, 半天无人回答。
半晌后,中书令犹豫着开了口:“恕老臣僭越, 旁人倒也罢了, 这个崔尚宫, 虽然有罪, 但侍奉大行皇帝多年,她的哥哥多年前流放凉州守疆, 如今已是东三营统领, 自圣上领封凉州后,崔将军一直忠心耿耿为圣上效力。”
“此番元宁公主谋逆, 也属崔将军阵营最为勇武,第一个打进上京, 为圣上开路, 如今谋逆才平, 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时候若是杀了功臣的妹妹,恐怕……”
“恐怕是要寒了功臣之心是吧?”李谕接过话:“可是崔氏这贱人阴险狠毒, 罪无可赦!”
旁边的先锋将军是从凉州跟来的,恰好也是崔敬龄的旧识,此刻看在同袍战友的情份上,不免求情道:“圣上仁慈,敬龄与我们都是凉州旧臣,他的忠心圣上一贯看在眼里,在凉州时敬龄就常常思念幼妹,说是年少离别数年未见,昨夜东三营以一当十,势不可挡,也算大功一件。”
“想来他妹妹不过一介妇孺,由得他带回家中,随意养着便是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吗?”
李谕不冷不热的笑了声:“一介妇孺……“
下面的大臣们揣摩着圣意,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让他们更不敢开口了。
倒是有几个明白人听懂了,圣上现在其实心中颇为挣扎,他似乎不想立刻杀了这个崔尚宫,但是又找不出理由来不杀她。
公主党人人问罪,若独独放过这个崔氏,于情于理都实在说不过去。
但倘若真是想杀她,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遵,何必拿出来再三再四询问。
“圣上,”此时内阁大学士庞英老大人突然上前秉手:“大行皇帝驾崩前,曾留下两道口谕,并以御纸密封于尚方剑匣中。”
“其一,令元宁公主尊为长公主,迁居青州,永不回京,其二,令尚宫崔氏,去女官之位,赐兰台宫颐养,以公主份例奉之。”
“先帝只留下这两道口谕,如今公主已殁,唯余崔尚宫一人,还望圣上念在大行皇帝的份上,就饶恕崔尚宫一命吧!”
李谕冷笑,敲了敲桌子:“口谕?诸卿谁还有口谕,都一并说来,可不要一天一个口谕蹦出来,过了今日,朕可不认了。”
庞大人连忙跪下:“圣上圣明,臣绝无矫诏之意,臣与崔尚宫无亲无故,也无交情,这的的确确是先帝口谕,臣以性命担保,若有半字虚言,臣便五雷轰顶,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