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61)
在凉州时她曾在脱缰疯马的蹄下救过嘉懿公主一命,李谕亦允诺此生不会再为难她。
走出太和殿的大门,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的夜也很美,可是在拔延大妃死之前,她恐怕都回不去。
拔延观音,这个手上沾满她母亲鲜血的贱人!
早晚有一天,她会送她和她的儿子一起下地狱,然后堂堂正正的回到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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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宫里发下旨意,至此位分已定,孙氏封惠妃,赐兴德宫,张氏封淑妃,赐华阳宫,两人都在东六宫,隔得还不远,另外宋氏封昭仪,住西六宫的长庆宫。
张氏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和孙氏平起平坐,因为册封旨意上惠妃的名字在前,她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区区一个驿丞之女,如此卑贱,也配和本宫同为妃位?”
在后宫的册封旨意发下后,李谕还没忘记如今在兰台宫自身自灭的凤龄,一道口谕削去她所有官职。
虽然按先帝旨意,兰台宫应该领公主份例,但是凤龄看着这几日送来的东西明显不足,一时不知道是李谕的旨意还是内廷那帮混账东西雁过拔毛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如今她除了忍字当头也没别的法子,为了彰显自己的诚心悔过,她终日常伴青灯,为先帝诵经祈福,整个兰台宫是沉香缭绕,木鱼不绝。
宫里的人如今称她一句崔姑娘,毕竟她已不再是尚宫,不再是中殿令了。
自己的苦与乐其实她都无所谓,所幸哥哥没有被她连累,跟着凉州武将们一起论功行赏,得封一个三品前将军,还赐下一座上京的府邸。
哥哥当然很高兴,可是那座赐下的府邸是公主党旧臣被抄走的旧宅,让凤龄心情有些复杂。
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一次封赏太多,上京御赐府邸不多,把抄家的罪臣府邸分给新朝功臣也是惯例。
程国公府历来谨言慎行,在这一次动荡中倒是没有被牵连,知道程家没事后,凤龄一颗悬起来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但她现在还不敢和景砚有什么联系,免得李谕察觉到,又觉得她有异心,要无事生非。
第30章
推开太极殿的大门, 这里经过宫变中的一场大火,几乎已成废墟。
李谕走上一重又一重阶梯,看遍满眼荒芜。
这座几百年来一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宫殿,在他的手里封存了, 他重新选择了东边的太和殿为寝宫。
从今以后, 那里将成为新的皇权中枢, 属于他的历史将要开始。
他的手拂过那烧得发黑的窗棱,铜镜,案几, 书橱, 一点一滴,像是多年的回忆又从心里走马观花一般。
一刻是母亲的疾言厉色:“顶撞太傅, 不敬尊师, 拉下去杖十下!”
“你与你父亲, 还真是有些像, 可你为什么要像他,为什么要像尉迟家的人, 不像我李家的人呢?”
“太子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 国朝重担,万民生息, 你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记着, 朕不止你一个孩子, 你不成事, 还有别人。”
“今岁是你及冠之龄, 征突厥的先锋军,便由你来领吧, 只可胜,不可败,若是伤我大军士气,立斩不怠!”
一刻又是妹妹的讥笑之言,从幼时的哭喊:“哥哥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就是你!母亲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孩子?”
到少女时的不屑一顾:“我是生来就姓李的,得文宗皇帝赐姓,不比哥哥你,做了那么多年尉迟家的儿子,你的心,真的向着母亲,向着李家吗?”
“太子又如何,上下三千年,历经十六朝,多少太子折在半道上,哥哥,你我的输赢,还未定。
“哥哥,凉州苦寒,风沙也大,你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再到大火一场,黄粱一梦:“我母亲,是昭烈神宗皇帝,要我屈居人下,苟且偷生,绝无可能!”
他渐行渐缓,推开面前一扇雕花小门,那熟悉的书桌前,仿佛又看到那个女人在添茶研墨,忽而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请太子殿下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母亲登基大赦天下那年,那时她刚十岁,跟在一众掖庭宫女身后,偷偷看向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太子。”
他想起她第一回 在御前上差时,手里捧着茶盏走过来,瞧见他来了,低着头两只手抖个不停,她费力地用左手按右手,用右手按左手,荒唐得可笑。
然后就被前辈女官拉到屏风后,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她躲在偏殿的屏风后面哭,他就在不远处听着她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