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62)
他又想起,那年病重在床,太医院将痘疫误诊为天花,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只有她,蒙着面纱在他床头熬药,自言自语道:“殿下,我觉得你这次一定能逢凶化吉,为什么他们都说你要死了,我总觉得你不会死,我的感觉一直都很准。”
她用大蒲扇狠狠扇风,面前的瓦罐里咕嘟咕嘟炖着药。
那不是药,那是他的命,是他的一线生机。
他在病榻上缓缓睁开了眼,对她说:“祸害遗千年,我没那么容易死。”
后来那个小女孩,成了中殿令,成了崔尚宫,一步一步,走上高位,一步一步,掌握权力。
她再也不会发抖,再也不会哭泣,再也不会对他说:“天寒露重,殿下记得添衣。”
“战场凶险,望殿下保重,奴婢求了一纸护身符,听说很灵验,殿下戴在身边,定能早日凯旋,班师回朝!”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已走到例行公事的地步,她的回话中从此只有:“奴婢领旨”,“奴婢这就去办”。
他想到建宁十年,他永远也忘不了的那一年。
“今年的冬天真冷,雪又大了,此去凉州,愿殿下一路平安。”
“太子爷,别怪我,成王败寇,各为其主罢了。”
那九重楼台尽,一朝夜月明,是无数回望的侧颜,从稚嫩青涩,到渐渐沉稳,是那漫漫深宫里的一年又一年。
爱也彻骨,恨也彻骨。
母亲死了,妹妹死了,宫变中无数熟知的面孔都死了。
那个女人,听说终日吃斋念佛,常伴青灯。
为何所有人,都走不到最后。
他抬头望向黑沉的夜幕,帝王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的路。
既已走上这条不归路,他便不会再回头。
*
华阳宫里,淑妃在喝坐胎药,这药苦的要命,她只好捏着鼻子灌下去。
一口气喝干了,赶紧含个蜜饯缓一缓。
原先在凉州的时候,局势动荡,朝不保夕,圣上让所有女人都喝避子汤药,那时候她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如今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天下大定,也下旨令尚宫局停了后宫嫔妃的汤药,预备为皇室开枝散叶。
旁边她的奶娘刘嬷嬷不止一次提醒她:“现在可是好时候,从前圣上不想要孩子,现在他想要了,您是淑妃,母族又有势力,要是能拔得头筹生下皇长子,这地位可就稳如泰山了,还用把惠妃放在眼里吗?”
淑妃撅起嘴来:“能有当然好,可惜圣上政务繁忙,不常过来。”
说着又忿忿道:“真不知道沈灵慧那没用的女人怎么能坐到皇后的位置上,一个不能侍寝不能生育的废人也好意思忝居中宫之位。”
刘嬷嬷赶紧拦住她:“这话娘娘可不要再提了,圣上说过谁再提就杖毙的。”
淑妃撇嘴:“我又没在外面说,在自己宫里说还不行吗?”
早前在凉州时,她见沈氏从不侍寝,就心生疑窦,忍了半年多,一直到买通沈氏身边的婢女时才打听出来内幕。
沈氏是胎里带病,有严重的心疾,自小虚弱,成年后气血虚亏,月信常常绵延淋漓十几日不止,恶疾缠身,不能侍寝也无法生育。
大选时她家里以为选不上,又担心传出身体不好的名声将来影响婚事,便买通检查的女官蒙混过关,谁知道阴差阳错竟然被选为太子妃。
她知晓此事后就立即向圣上揭发,谁知圣上不仅早就知道,还帮沈氏隐瞒此事,下令谁敢传扬就即刻处死。
便宜沈氏那个贱人,仗着圣上的庇佑,还坐到中宫的位置上。
一个永远生不出嫡子的中宫,真是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她才有机会。
*
今日天气好,日头暖融融的,凤龄早早就起来了,掸尘,扫地,浇花,把所有陈年老旧的帘帐全部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一排排晾在院中。
两个大瓦缸也被她洗干净了,又换了水,是从后院井里一趟趟挑来的。
枯败的碗莲被她埋进土里了,本来打算丢掉的,现在也算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瓦罐里换成了几株新鲜的,生机勃勃的水莲花,绽放着微微的粉色。
院里晒着青红蓝白各色帘幔,有淡淡的皂角香味,随着风吹而摇曳,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
她许多年没做过这些劳其筋骨的事了,虽然累的满头大汗,袖子也挽起来大半截显的很不得体,但莫名的心情很好。
忙完后她煮了一壶茶,躺在藤椅上挑了本杂记边晒太阳边看,看着看着就有些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