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绣鸳鸯,素手点朱砂(67)
凤娘轻启朱唇,将葡萄含进嘴里:“我也不是容不得你。”
琴娘伸手接过她吐出来的葡萄皮吃掉,边吃边嬉皮笑脸:“你才艺双绝,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自然是大人有大量。”
凤娘微微蹙眉,将目光转向一旁小锦杌上安安静静坐着的我:“但你身边的这个小丫头——”
琴娘神色一滞,玉手一顿,声音倏地起了几分哀绝的愠意:
“凤娘,你对我做什么都行,但对她,做什么都不行。”
沉浸在被小意迎合中的凤娘闻声亦是一愣,她一会儿盯住我,一会儿盯住琴娘。
半晌,她赧然一笑,朝琴娘弯眸嗔道:“你瞧你,我又没说什么。”
3
半个月后,李琴娘要重新接客了。
月陵县的刘千户,家中不仅颇有巨资,且有虚闲的官职在身,可他之前几番要拜会花魁娘子,凤娘都耍性子没见。
只因那刘千户是个惯会在房中折腾人的,据说他那些个花样,连他家中的妻妾都避之不及。
是琴娘自己曾亲口对陈妈妈说过的:“若有凤娘实为勉强不愿接待的恩客,儿愿替她侍奉。”
这回,陈妈妈让她兑现承诺。
为了能有个容身之处,琴娘不得不重施粉黛上刑场。
“上刑场”这三个字,是她在凃胭脂时丧着脸自言自语的。
我虽年幼,瞧她的表情亦知这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我含泪趴在她的膝上不舍地道:“琴娘,你别去呀。”
琴娘捧起我的脸,在我粉嫩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她笑了,笑得夸张至极,简直比哭还难看。
“哈哈,我是去吃席!你乖乖在房里等着,若害怕就去凤娘屋里,我一会儿就回。”
琴娘去了前院,我一个人无聊,于是去找凤娘。
凤娘有着一张极为白净的脸,像我曾喝过的牛乳一般白。
她长得很美,但她的美和琴娘的不一样。
琴娘的美,是春日枝头桃花热热闹闹的美,她可喜可笑,可嗔可怒,喜时能和你嘻嘻哈哈滚成一团,怒时能出言掘人的八辈祖宗坟。
而凤娘的美,是空谷里的兰草,香香的,遥遥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与她多说一句玩笑话都令人觉得着实轻浮,万般不该。
可说来也怪,当着琴娘的面,凤娘对我淡淡的。
而一旦琴娘不在,凤娘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她会用水葱似的手指掰金丝糕喂我吃,给我喝甜津津的糖橘水,有时还会手把手地教我写字。
我的手太小,握不住笔,她便偷偷嘱婢子去街上买了小毛笔给我用。
有一次我伏在小锦杌上写字时,凤娘摸着我的小髻幽幽叹气道:“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比我当初的年纪还要小。”
我学着她的模样,也皱着眉叹气:“哎!”
凤娘登时便被我逗乐了,她用玉指点点我的鼻子尖:“你叹气做什么?”
我撇嘴欲哭:“我想我爹娘了。”
凤娘身子一怔:“荷姐儿你——你知道你家中事?”
我点头,轻声答:“知道。”
我隐约知道爹娘有事,在陵水县那个有着后花园的家也回不去了。
可我不敢说,亦不敢问。
我怕我问了,琴娘又会抱着我一通哭,她可爱哭了。
而如今我只有爱哭的她了。
屋内不知为何,一时间静得吓人。
未几,凤娘背过身去以帕子不住地揉眼睛,揉完眼睛又擦脸,双肩还一颤一颤地抖个不停。
这屋静着,前院却突然像开了锅似的喧哗起来。
哭喊声、咒骂声、厮打声、慰劝声混在一起,还夹杂着打砸东西的锵鸣响动。
凤娘登时惊得站起身来,我亦吓得拿不住笔,小手一抖,写歪了“人”字的一捺。
很快,有婢子扶着披头散发、衣裳尽烂的琴娘推开了凤娘的屋门。
人未进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先至,那凄惨悲痛之意,令人无伤亦自伤,无情亦垂泪。
“凤娘,那禽兽拿咱们不当人,我做不到啊,凤娘——”
琴娘进屋便哭着伏倒在锦榻上,鼻涕眼泪一把把黏在她的衣襟前。
“他撕烂我的裙袜,用臭鞋装果子逼我吃,将酒倒在我脸上,还要把我的双腿绑在床柱,我、我拼命大叫,挠了他——”
“那些有钱人玩弄咱们的身子不算,还偏要践踏咱们的脸面,难道咱们就天生下贱?!”
“凤娘,你饶我这一回,就一回——”
我被眼前这景吓得哇哇大哭,凤娘厉声朝婢子道了一句:“没眼力的奴儿,快把荷姐儿带下去!”
然后便上前扶起了泪珠不止的琴娘。
婢子将我带到院中玩耍,隔着窗棂,我听见凤娘叹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