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绣鸳鸯,素手点朱砂(66)
“哭啥?原指望你怀里的丫头能为咱们挣条回府的路,这下倒好,不仅路没了,她还成了烫手的山芋。好么样儿的,出门看个花灯就能把姑娘丢了?说出去谁信?!两个乳娘干什么的?保不齐是早就听到了风声,提前把姑娘故意丢出来的。”
“放屁!”琴娘抹抹眼泪,自炕头上气得跳起脚来,“扯你娘的臊!主君堂堂正正,绝不像你这般花花心肠!”
来旺冷笑:“你急什么?又戳中你哪段心肠了?”
“呸!你是不是思量着要去官衙告个密,挣几两银子做嚼果儿?”
来旺不服:“看不起谁?我也是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的男子汉,能干那缺德事儿?”
可话虽如此说,琴娘却依旧信不过来旺。
当晚她搂着我一夜没敢合眼,到了鸡鸣时分,门栓“吱”的一声响了,是来旺蹑手蹑手地出了门。
他刚一出门,琴娘就急慌慌地将我唤醒了。
“荷姐儿别睡了,咱们赶紧逃。”
乡野积雪难行,琴娘怕我留下脚印,因此一路背着我上了山。
她前些日刚挨了板子,身子原就不好。
如今又背着我,真真是一步三晃,步步难行。
我趴在她的背上,细声细气地问:“琴娘,我们为什么要逃?”
琴娘呼哧呼哧地道:“那瘪犊子存着心要害咱们呐。”
我虽年幼,却不喜欢车夫来旺。
虽然来旺时常弯着腰朝着我笑,可他一笑就眯起眼,眼角的纹路似后花园里的蚰蜒似的,难看死了。
但是我喜欢琴娘。
因为在府里时,我就爱吃她做的牛乳糕,且这几日都是琴娘哄着我吃饭、安寝,就连如厕,她也会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我紧紧伏在她的背上,感受着自她鬓间传来的热气,虽天寒地冻,却不觉得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娘实在撑不住,终于在半山腰的一棵古松下停住了脚步。
遥遥地,她往山下望去,果然隐约见一队衙役奔向了来旺那瞎眼堂叔的家。
“遭瘟的来旺!果然是黑心的行货!”
那一日,琴娘带着我边走边哭,边哭边骂,直到嗓子嘶哑,才在天黑之时到了月陵县。
陵水县与月陵县只有一江之隔。
她原是月陵县的人,如今为了避难,她又带着我逃回了月陵县。
稀薄的月色下,她在一座大宅前停下,然后筋疲力尽地叩响了眼前的朱门。
一间暖香袭人的屋子里,琴娘跪倒在一位上了几分年纪的妇人面前,磕头如捣米:
“妈妈,您行行好,就收留儿吧。”
妇人摸着满头的珠翠,面露难色:
“我的儿,不是我不肯留你,只是你也知晓凤娘的性子,她——”
琴娘忙道:“妈妈,昔日在院子里时,儿和凤娘情同姐妹,求您帮儿说几句好话。”
“噗嗤”一声,那妇人乐了:
“当真情同姐妹?妈妈我这双眼睛,难道是瞎的?”
“妈妈,您自是眼明心又善的,看在儿曾经给您挣过几两脂粉钱的份上,您发发善心,儿会做点心会抚琴,端茶倒水亦心甘,若您还觉得不够——”
说到此,琴娘微微仰头,硬生生将泪水逼回眼眶。
随后,她面色决绝地伸出手指,缓缓解开衣衫,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子:
“凤娘如今金贵,难免心高气傲,但那些官人子弟又岂能轻易得罪?您收留儿,今后若有凤娘实为勉强不愿接待的恩客,儿愿替她侍奉。”
琴娘是从了良的娼。
可如今她又重跪倒在了妈妈面前卖弄起了胸脯子。
那陈妈妈自是愿意的,因为家里的花魁娘子杜凤梧,也就是她们口中的“凤娘”,是个颇为傲气的。
不通学识的不愿接,长相丑陋的不愿接,言谈粗鄙的不愿接,样样都好却不合她眼缘的也不愿接。
为了这,陈妈妈已经得罪了好几位贵胄子弟。
而琴娘姿色艳绝,当初也曾“五陵年少争缠头”,留下她,便是多我一个拖油瓶,陈妈妈亦是血赚的。
当夜凤娘不在家,听说是被吴大官人接走去听戏了。
而三日后待凤娘回家看到琴娘和我时,我们早就已经安顿好了。
我敢肯定,琴娘是个谎话精。
因为她哄我说:“到这儿就算到家了!有我在,你就安下心好好住着。”
可扭头她就去凤娘面前献殷勤。
凤娘冷了,她用手给她暖脚;凤娘醉了,她亲自给她擦秽物;凤娘馋了,她连觉都不睡,巴巴地给她做一宿的糕点。
便是如此,凤娘也颇瞧不上她。
她斜倚在锦榻上朝琴娘冷笑:“哟,你昔日那张狂劲呢?”
琴娘哈着腰地用银签子扎着葡萄送到她唇边:“你原是官家小姐,怎与我这市井出身的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