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夫人今天也在弹劾我(77)
作者:去病弃疾 阅读记录
顾修远恼羞成怒,怒火中烧:“凭什么要我走啊?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不会等我走了再来拿吗?”
她似乎不懂自己为什么生气,很有耐心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顾修远咬牙切齿:“今夜月色正好,我要在这待一、整、个晚上。”
话音刚落,灯笼被收回去,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屋内,薛竹隐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他说要待一整晚,分明是和她作对,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就白天再去取好了。
但是想到掉下去的那张纸,她又心情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格子窗。
说起来那张纸上也没什么禁物,不过是昨日心情不好,所以她随意抄了两句酸诗,什么“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她并不是有意为之,怪就怪在她记忆力特别好,年少的时候读过的诗到现在还记得,昨日在她练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抄了下来,并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竹林里没有点灯,顾修远又是个没文化的,那张纸落到他手上,应该就是废纸一张吧……?
但要是被他看到并且认出来,他误会自己、奚落自己怎么办?
想到这,薛竹隐坐不住了,干脆打着灯笼出万筠堂进了竹林。
竹林小径在夜晚幽深僻静,薛竹隐小心地避开在草丛间跳来跳去的夏虫,往竹林深处走去。
月光舒朗地从竹林开阔的中心洒下,偌大的石桌上,有一身影抱膝而坐,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他的影子被她手中的灯笼拉长,映在黑漆漆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孤寂。
薛竹隐顺着他的角度望去,他的眼神所对的,正是自己平日读书写字常傍的那扇格子窗。
她心内隐隐一动,手中灯笼里的烛火轻颤。
火光摇曳,身前的人有所察觉,转过身来,眼见是她,眉目冷彻,粗声粗气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修远耳力一向惊人,况烛光明灭,他岂能不知?在她的脚步声踏进竹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盘算好一会如何表现得冷漠高傲不近人情了。
在想到的几句开场白里来来回回纠结了几百遍之后,他最后选择了以她的开场白反问回去作为自己的开场白。
希望她能领会到自己这句话里讥讽的份量,然后一脸怒容地瞪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薛竹隐心里熄起的小火苗被浇灭,她面色平静,语气冷淡,朝他伸出掌心:“把那张纸还给我。”
顾修远大失所望,薛竹隐一个在吵架上这么优秀的人,竟然不和她吵,她失去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不情不愿地把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嘟嘟囔囔的:“什么纸也值得你特地下来取。”
薛竹隐语气警惕:“你不会看了吧?”
顾修远嗅到一丝不一般,冲她挑眉,眼神玩味:“我不能看?”
他迫不及待地把纸团展开,借着薛竹隐的光去分辨上头的字迹,质地绵韧,光洁如玉的宣纸上,清秀飘逸的小楷整齐地分布。
薛竹隐的心提起,她快步上前,走到顾修远跟前,想把那张纸抢过来,哪怕撕烂也好。
顾修远反应比她还快,见她伸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了石桌上,单手制住她的双手按在她的肩头。
灯笼脱手,在地上滚了滚,灯烛倾翻,烛火熄灭,只留一地月华。
顾修远一条腿跨在石桌上,借着月光,懒洋洋地读出声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薛竹隐心底隐秘的情感被他道破,句句踏在她心坎上来回碾压,她额角青筋跳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很遗憾,虽然他在文思堂的时候不好好读书,搞得他现在很没有文化,但四书五经他还是懂的。
况且当初先生教到这首《郑风?狡童》的时候,整个学堂怀春的少男少女都在窃窃私语,他对这首诗印象颇深。
所以他知道,这是一首初遭失恋的少女痛呼情郎冷漠的情诗。
他磨了磨后槽牙,成天对自己冷着张脸,原来背着他在这对别人伤春悲秋的,他知道薛竹隐看不上自己,万万没想到她还能看得上别人。
而且这个人还对她爱搭不理的,凭什么!
他牢牢地锢住薛竹隐试图挣扎的手,倾身下去慢慢靠近她,闻到她颈间淡淡的花香,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念头,他狠狠嗅了一大口。
薛竹隐眼里愠怒,他略过那双波澜浩荡的眼,在她的脸上来回扫视,与她鼻尖相抵,皮笑肉不笑的:“薛侍御这是为谁茶不思饭不想的?”
“来,告诉我,我杀了他。”
“有病!”薛竹隐冷冷吐出人生中第二句骂人的话。
但她眼里的愠怒消失了,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一向畏寒,但因为心里像有火烧似的,背松弛地贴着冰凉的石桌,竟然觉得畅快。
顾修远没有往她担心的那个方向误会,她很欣慰。
手腕被他抓出一道红痕,她别开脸,干脆放弃挣扎,懒得同顾修远争辩,反正时间久了,他总会放开自己。
顾修远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心底又是一酸,她竟然愿意为了这个男子,放弃挣扎。
他一直以为薛竹隐只是沉溺功业,对男女之情漠不关心,或者并未开窍,没想到她只是对自己不近人情。
他慢慢松开她,把纸按在她颈侧,冷哼一声:“薛侍御以为我真的会去杀人吗?说好了各不相干就是各不相干,我才懒得管你的事!”
说完,他起身负手扬长而去。
薛竹隐捂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失落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他今天几次三番横眉冷对,她竟拿不准他是不是不再喜欢自己了,或者不再愿意好言好语地哄着她。
算了,随他去吧,本来她也打定主意要远离他,如今这样正好。
*
翌日,花厅前的池塘里,荷花开得七七八八了,花瓣在朝阳之下光彩绝艳。
薛竹隐让顾叔把早饭摆在水榭里,就着荷风送来的香气用饭。
刚把碟子摆齐全,顾修远衣裳齐整,大步流星地走进水榭,一言不发地在薛竹隐对面坐下。
他脸上不善,顾叔和秋云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坐下一同用饭。
薛竹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沉默地继续用饭,饭桌之上,只有碗匙相碰的细碎声。
今日的澄沙团子软糯可口,拇指大的一个团子,里面的红豆沙又甜又清爽,外头的糯米粉绵软不粘牙。
她忍不住多夹了几个,碟子里眼见着少了一半,她筷子再落下去的时候,顾修远埋头喝着粥,猛地伸出长臂把碟子抽到自己手肘边。
碟子在桌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响声,薛竹隐被夺食,骤然不悦,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修远方才抬头看她,语气无辜:“早饭你一半,我一半,各不相干,吃完自己的份自然就不能再吃了。”
说着,把桌上的碟子都分了一半,连笋丁火腿粥都被他一分为二,多出来的舀到旁边的空碗里,然后把盛粥的陶罐扒拉到自己身边,可怜的风鱼头尾分离,犹如隔了迢迢银河,在盘子里遥遥相望。
薛竹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默默地收回了筷子,转头吩咐顾叔:“接下来一旬的早饭,除了笋丁火腿粥以外,其他的菜全部换成澄沙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