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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冷饮铺(美食)(85)
作者:星小旺 阅读记录
虞凝霜也对其心生好感,随口聊问起她的名字。
“姐姐名字可是‘山中人兮芳杜若’里的那个‘杜若’?之前那位姐姐是叫‘桔梗’?”
这两个名字都是草药名,香草佳人,芬芳美质。两人又是医官家的女使,何其搭配。
虞凝霜这般一番夸赞,夸得杜若都不好意思起来,忙说是宁国夫人为她起的名字。
虞凝霜自然顺势拍起宁国夫人马屁来,听得宁国夫人摇着头笑。
她们三人有说有笑,而田六姐本来只是在边上带着艳羡的表情旁观,颇有些无法融入。
可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她忽地上前一步直面宁国夫人。
“夫人,您学问好……能不能……”
田六姐和谷晓星聊天时,知道虞凝霜帮她改过了名字。
小丫头似对这点尤其激动,说改了名字便像改了命似的,如今每日跟着娘子享福。
田六姐虽也崇信命数、气运之说。
但她之后每每回想起今时今日,都觉得自己真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向一位初见面的夫人,提出那样一个请求。
“您能不能,给我也起个名字?”
这话一说出来,田六姐就后悔了。
名字当然都是父母起的,或者像谷晓星、杜若那样是家主人起的,她上赶着请别人给自己起什么名字啊?
对眼前这位夫人来说,恐怕也是万分的唐突和怪异!
然而,宁国夫人并未拒绝。
她看着脸一半红一般白的田六姐,忽地问了一句。
“虞娘子泡的金银花茶,你也喝过?”
田六姐愣着点点头。
“那你可知金银花又叫什么?”
田六姐更愣,摇了摇头。
虞凝霜听了,却抬睫凝望,任凭一阵热意涌上眼眶。
她拉过田六姐的手,摸到上面厚厚的茧子,感受她偏凉的体温,在自己手中慢慢回暖。
金银花耐寒耐旱,坚韧非常,因其凌冬而不凋,固又称……
“忍冬。”
虞凝霜轻轻道。
“金银花又叫忍冬。这是个好名字,和你姓氏也搭。”
终于捱过了漫长的冬季,沃田长林处,定然是满目绽放的草木葱郁,花枝灿烂。
虞凝霜吸吸鼻子。
这一次,不是装哭博同情、占便宜,从小到大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她真心实意地忍不住想哭。
捏了捏还没反应过来的田六姐的手,虞凝霜问,“你想我叫你‘忍冬姐’吗?”
田六姐的喉咙一阵紧涩。
她仍然懵懂,仍然对前路迷蒙,却在冥冥之中感应这个名字就是走出的第一步。
她用细细颤抖的手,紧紧回握住虞凝霜,也像是牢牢抓住了某种她从未拥有之物。
田六姐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忍冬姐。”
虞凝霜张口就叫。
和数月前,应着对方邀请叫她“六姐”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怎么能一样呢?虞凝霜想。
天啊,她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她三十多年前就该拥有的、好听又盛满了祝福和期许的名字。
虞凝霜到底没忍住哭。
虞凝霜在田忍冬眼中是聪慧能干的,在谷晓星眼中是无所不能的,在宁国夫人眼中是不拘绳墨的,在刚见面的杜若眼中,则是俏丽娇美的。
总之,她们中没有一个人预料到虞凝霜会突然这样嚎啕大哭。
她哭得如此委屈。
又如此解脱,如此畅快。
当天,虞凝霜顶着哭肿的眼睛回了严府,着实将严铄惊到了。
第41章 煎奶渣、莲藕排骨
虞凝霜向来不缺聊天的对象。
整日陪在身边的谷晓星、热情又健谈的严府仆妇们, 还有温柔和蔼的楚雁君。
而且,与其他受限颇多的出嫁女不同,她甚至能借着每日外出的便利, 隔三五七日就往家里的蒲履铺子跑,和阿娘说说体己话。
所以换做平常,虞凝霜是不会这样和严铄分享见闻的。
但是今日的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不仅为宁国夫人答应救治楚雁君,更为田忍冬。
于是在严铄看着她的泪目询问“发生何事?”时,虞凝霜罕见地对他有了倾诉的渴望,一股脑儿将故事讲了出来。
说到底,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轰轰烈烈, 只是市井小民的悲欢。
虞凝霜所做, 也极其有限。
但是它对田忍冬很重要, 对虞凝霜也很重要。
年少时, 虞凝霜常能听到东墙头的邻居家,丈夫在虐打妻子。
一声连着一声如同尖锥, 虞凝霜的心被那些惨叫凿出了一个血窟窿。
可那时的她无能为力。
如今, 虽然仍微小,但是她终于能堂堂正正、自由自在地尽力而为。
所以, 虞凝霜迫切地需要讲出来。
因为每说一句, 她就觉得心里轻了一分。
不幸的是, 就像那位被虐待的婶子已经不在人世一样,虞凝霜的心到底还是无法恢复原样。
但是那种无时不在的隐痛,还是稍稍得到了缓解。
虞凝霜可算把田忍冬稳住, 暂住在冷饮铺里。
虞家场地太小, 且有虞全胜在家, 实在不方便;而虞凝霜以新妇身份,让外人暂住婆母小叔皆患病的严府更是不妥。
想来想去, 还是那铺子最合适。
失了平时那份伶牙俐齿,虞凝霜几乎说得颠三倒四。可她片刻也不停,一句接一句。
如此,她才发现,严铄虽然寡言,但其实是一个很合格的倾听者。
他会在虞凝霜讲起与宁国夫人的斗智斗勇,最后哄得对方答应救治楚雁君时,沉默许久后酿出一句“多谢”;
也会在听了田忍冬的遭遇后,皱着眉询问她的伤势和案情。
而这样克制的反应和精简的回答,正是虞凝霜现在所需要的全部了。
她说得尽兴,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和严铄用夕食,任一桌丰盛的菜肴苦等她那张小嘴停下来。
幸亏最爱操心的卜婆婆不在身旁侍候,否则定然急得要亲自喂虞凝霜了。
虞凝霜自己虽没动几筷子,倒是随手给严铄添了一碗汤。
现下两人身边没有仆从,她并非在表演那夫妻情深。主要是她习惯了照顾人,且作为这道汤的主厨,自然而然要呈给食客分享。
这是江湖道义。
虞凝霜今日做的,是一道莲藕排骨汤。
汴京这样的北地,莲藕入汤入菜不算特别常见,但是因人稠物穰,各种食材不仅皆在集市上可见,还大有选择的空间。
虞凝霜这回就买到了粉藕。
与用来做胭脂藕片的脆藕不同,粉藕口感糯而绵,正适合用来炖汤。
她今日给田忍冬买排骨时,顺道就把严府这份儿带出来了,于是严府后厨的炊烟便伴着阵阵藕香飘远。
严铄接过汤碗,似是想要道谢,又似想要说些什么别的。
他犹疑两息,到底没再言语,只低头舀了一勺汤。
莲藕排骨汤的汤色很淡,半清半白,从某个角度,还能看到它被那些粉嘟嘟的藕块染出极淡、极淡的嫣红。这汤看起来毫不油腻,只恰到好处地浮着丁点油星,很合严铄的眼缘。
他轻轻吹了一下,将瓷白汤匙抵住唇——
下一个瞬间,鲜美的汤汁漫过牙齿,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从舌尖,滑过喉咙,最后抵达胃里,暖意彻底在严铄周身弥散开来。
莲藕的清甜灵气,排骨的浓郁香味,在这一小勺清亮的汤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严铄不自觉地叹出一口惬意的吐息,才端详起其中的食材。
粉红的藕块与褐红的排骨平分秋色,被汤汁浸染得同样诱人。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只是迅速而平稳将眼前食物送入口中的严铄,这一次却几乎举勺不定,对食物有了仔细挑拣品评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