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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冷饮铺(美食)(93)
作者:星小旺 阅读记录
“油素面都是忍冬姐做的,谢统领把钱直接给她就好。”
虞凝霜含笑的眼波澹澹,看向田忍冬。
“忍冬姐,那面多少钱一碗?”
这一回,再被虞凝霜推到人前的田忍冬没有犹豫,终于能坦然接受善意的帮助。
凭着多年开店练出的一双火眼金睛,各类基础食材价格烂熟于心,她马上给出了报价。
“油素面一碗十二文,您吃了六碗,算七十文就行。”
这油素面里没什么值钱的荤腥,但是各种配料丰富,分量也不小,十二文的价格可算是非常合理且实惠。
对谢辉来说更是微不足道。
他大手一挥应下,再往腰间一摸……结果只摸到自己一身光滑的铠甲。
啊,忘记带钱了。
谁让他是从练武场直接赶来的呢?
谢辉大窘。
“你们等着!等着啊——!”
留下一句威胁似的嘶吼,他疾风一般跑回家取钱去了。
宁国夫人瞧着那绝尘而去的身影直笑,只说这小子从小就冒冒失失。
虞凝霜陪着说笑几句,见宁国夫人脸上被辣出的红光还未消,便贴心地去准备解辣的饮子。
今日没有假酸浆做的现成凉粉,无法像上次一样做酒酿桂花冻。但是桂花蜜和酒酿还有不少库存,宁国夫人既喜欢这两者结合的味道,虞凝霜便想着,简简单单调一份桂花酒酿饮子。
那坛酒酿放到现在,发酵得越发彻底,比之前更甜了。虞凝霜稍加一点清水进去,解了这甜腻,口感更清爽。
最后成品的饮子是浅浅的乳白色,其中有雪白的米粒和金黄的桂花一同打着旋儿舞动、再一同簌簌降落,像是一个闪亮的雪景水晶球。
与上次只加一勺酒酿借味的桂花冻不同,这次酒酿是主角,那独特的风味更加凸显,酸甜适口。
宁国夫人不顾女使的劝阻,喝了两碗。
如果虞凝霜知道宁国夫人酒量极浅,浅到居然喝两碗酒酿也能喝醉的话,她一定会帮着桔梗一起劝阻的。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于是,谢辉拿着钱跑回来的时候,就正见到宁国夫人拽着虞凝霜,硬要和她义结金兰。
谢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44章 鸡头米、义结金兰
“这、这恐怕不妥呀老夫人。”
虞凝霜难得打了磕巴, 看着宁国夫人一双醺然醉眼,心里哭笑不得。
“当然不妥啊!”
谢辉人都麻了,赶紧在一边跟着喊。
宁国夫人虽然终身未婚, 在汴京也没有亲族,但她常伴太后娘娘凤驾,这辈分自然随她老人家。
如此算下来,谢辉的伯父算是宁国夫人孙辈。
要是虞凝霜和老夫人混成同辈,那他岂不是超级减辈……要将眼前这看起来比他还年少的小娘子视作太奶了?!
太奶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谢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当然不止是他,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为宁国夫人这别致的耍酒疯震惊不已。
尤其是虞凝霜。
按说, 即使是酒后醉言, 能得宁国夫人青睐至此, 她也应该高兴的。
……可这老太太的主意实在太劲爆, 虞凝霜顿感茫然失措,只能前言不搭后语地劝。
“老夫人, 承蒙您厚爱。但以您的年纪, 与我、我结义姐妹,确实不妥。”
“你是嫌我老?老了怎么就不能做人姐姐?”
宁国夫人瘪瘪嘴, 平日满是威仪的面容, 居然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来。
虞凝霜便哄, “我的意思是,以您的年纪,都能当我母亲, 不, 应是祖母了。这——”
“不对!不对!”宁国夫人晃着手, 决绝地打断虞凝霜。
“老身一辈子未曾嫁人,你倒是说说, 我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祖母?叫起来岂不是奇怪?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比你年纪大了一些,自然就是你的姐姐。”
都说天子尚且避醉汉,喝醉之人是不讲道理的。
可是,宁国夫人这番话,其逻辑之严密,其角度之刁钻,几乎要把虞凝霜这个常忽悠人的大明白都绕迷糊了。
虞凝霜一想,也对。
亲缘关系,常以姻缘为基。
所以世人先说“父”,再说“母”,所以祖父的妻子便是“祖母”,“阿兄”的妻子就是“阿嫂”。
即便是最亲密的母女关系,也要以生育和鞠养为前提。
可若说“姐妹”,哪怕初次相遇,甚至相看两厌,只要同为女子,就可以叫上一句,叫出这一句天然的联系。
虞凝霜霎时有些惭愧。她一个现代人,居然让宁国夫人这土生土长的土著,打开了从未思考过的思路。
她若有所感,下意识一句“老夫人”刚要出口,就又被宁国夫人打断——
“就说老身没嫁人,没、没成婚,怎么就是夫人了?”
这酒还越来越上头了,也上了舌头,宁国夫人舌头都有些打结,但是她紧紧拽着虞凝霜的手说话,兴致愈发激昂。
“就不爱听人叫我夫人!夫人夫人,那是‘夫之人’,和老身有什么关系?”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胡乱撒气,对“夫人”一词的解释,或许也有附会穿凿的诡辞之嫌。
但有一点的真实性却不容辩驳——
那就是“夫人”最开始作为一个尊贵的女子称谓,确实是为了称呼那些尊贵男子的妻子。
《礼记》中以其称诸侯之妻,《汉书》中以其称列侯之妻,再往后,用法便更杂乱些,百无禁忌。天子姬妾、朝廷命妇、他人之妻……皆可以其称之。
但无论听起来多么客气,多么优雅,多么悦耳,它总归是在通过一个男子去定义一个女子,是将女子当做男子的附属客体。
宁国夫人终身未婚,并非借助夫君之力,而是凭自己的医术挣得诰命。
只可惜,她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耀,仍是一声“夫人”。
可她,明明有一个美妙动听的名字——凌玉章。
琅琅诵玉章,勉力探希夷(1)。
“玉章”二字,诉尽道法玄妙,满载诗文芳菲。
虞凝霜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其实是宁国夫人自己起的。
她出身贫寒,父母可没有给她起这样名字的墨水。
后来她学医、修道,在生老病死间感悟到虚寂空旷的希夷之境,这便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以己身经历和期盼凝结而成的名字,忽然有一天,就永远被一个金光闪闪的封号遮住了。
从此,无人在乎她姓,无人在乎她名,只知道她是天子亲封的“宁国夫人”。
“还不如就叫我‘娘子’。起码、起码是个女娘的名字。是我阿娘的孩子。”
她又开始胡乱说文解字了,“什么夫人不夫人,这夫人谁爱当谁当。真以为老身稀——”
“大娘子!”桔梗忙以丝帕给宁国夫人擦嘴,借着动作拦住了她的话头。
那可是御赐的封号,怎可不始终感念?不始终恭谨?
这话说出来太过危险,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便遗祸无穷。
桔梗冷汗直下,眼睛飞快将在场众人扫了一遍。
吴徐二人和田忍冬、谷晓星,都又尴尬又担忧——就是看到长辈耍酒疯的神色,似没意识到宁国夫人话中不妥。
唯二神色真正有异的便是虞凝霜和谢辉,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大惊失色。
谢家和宁国夫人向来亲厚,桔梗并不担心谢辉。至于虞凝霜……虽然对宁国夫人如此看重一个市井小娘子多有妒意和不解,但桔梗也知道虞凝霜不是乱说话的人。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
桔梗便边笑着说“大娘子您真是醉了”,边要劝宁国夫人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