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沉郁劲拔，自成风格。”夫子盯着她：“你就在此写一篇赋，以习染、性情为题，我看你如何解得。”

许凝攥了一手心的汗，飞速思考。不过两刻，许凝一气呵成，恭敬呈上。

邵夫子蹙着眉头，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许凝心中暗暗叫苦。

邵夫子淡然道：“写得极差。”许凝几欲奔走，简直欲哭无泪。

“长于辞华，暗于理义。”

许凝再次惭愧得无地自容。

“不过我有意收你为徒，助你改之，你意下如何？”邵夫子抬眼，看不出表情。

许凝惊喜不已，“弟子求之不得！”

“好。你平日替我抄录考校，一月二两三钱银子。”

许凝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许凝将此事与李蛟祯和江陵先生说了，江陵先生也差点震惊得说不出话。

“邵石溪深居简出二十年……突然兴起收徒真是个新鲜事。”

“不过他专注易象之学，学问枯燥艰深，又无益于科考。你确定要去吗？”

时间紧迫，其他三人都要专心科举文章。

许凝本就无意于科举，她点点头：“弟子乃罪臣之后，本就无意功名，只求真知。”

李江陵深深叹气：“若你日后除了罪臣籍名，参加科考未必不如他们三人。不过李蛟祯锋芒太露，韩四维优柔寡断，黄鼎轻狂有余。你呢，守成有余，担当不足。倘上了榜、做了官，你们都还有吃不尽的苦头。”

李江陵站起来，看着许凝。

“为师送你阳明的两句话：事上磨练，心上用功。

去吧。”

第18章 观物

邵夫子只有她一个学生。

每月只逢三、四、五日讲学，也就是每月讲课九日。每逢讲课日，她便四更起床，徒步十里去夫子学堂，亦步亦趋地跟在夫子身后，兢兢业业地抄录誊写。

先天易象之学源于北宋邵康节，邵夫子正是他的二十八世孙。

汉唐以来，相传伏羲之易为“先天易”，邵雍自称其易学来自伏羲，故为先天易学。其易卦图式《先天八卦图》相传由道士陈抟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其次序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排列方位为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以区别于所谓文王后天八卦方位。先天八卦次序图又可衍为六十四卦次序图，称为《先天六十四卦横图》。横图转成一圈，则为《先天六十四卦圆图》。圆图分八段，每段八个卦，可排成《先天六十四卦方图》。用以推测自然和人事变化。邵雍《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谓：“先天之学，心法也。故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也。”后世据其图又衍化出各种象数学图式。

先天易学极为深刻精微，邵夫子让她先从“观物”做起：“天所以谓之观物者，不是用眼睛来观，而是用心来观；进而不是用心来观，而是以理来观。人的意识掺杂其中，就有爱憎的情感，有了爱憎的情感就不能冷静地、客观地来看待事物。所谓‘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人有了爱憎，喜欢的时候就给外物蒙上了一种光彩，不喜欢的时候这种光彩就消失，就转生出晦暗来。爱憎会影响看事物的客观性。故须以‘公’字言仁。只有不掺杂人的情感要素，才有可能按照其本来的样子来看待事物。”

许凝慢慢觉得世界的面纱正在缓慢褪去。那层面纱就是情绪，是个人的怨憎恨和各种“不可得”。

她问邵夫子：“此种‘以物观物’，与佛家有何不同呢？”

邵夫子徐徐答道：只有“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才不会对所观造成影响。而如果是佛家的“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虽然其所观亦成条理，却难免对所观者带来伤害”

许凝似懂非懂，只能愈发恭敬，不敢逾越，尽心尽力。

待至初冬时节，去夫子学馆的路便不太好走了。大雪纷飞，朔风凛冽，程宿早早在门口披着大氅等她。两人一浅一深地在雪地里跋涉许久，晨光才微微点亮了一边天空。她的冬袍不厚，程宿就用自己的大氅裹着她，在寒风中艰难前行。

待到她赶到学堂之时，夫子尚未醒来，她丝毫不敢怠慢，快步奔去花厅整理这几日的讲稿。夫子今日待到大亮才悠悠醒来，来到花厅，看到许凝正在一丝不苟地工作，面容舒展，诗兴大发。

“世贞，昨夜大雪，你以大雪为题，赋几句诗。”

许凝想起出门时的景象，思索片刻答：“久旱几逾冬，川守祈未得。雁行联镳来，佳雪遽盈尺。”

邵夫子捋起胡子，又默念一遍，抚掌慨然：“好好好，你的辞色浮华之气，已去了七分了。”

许凝凛然，伏地向夫子行礼：“多谢夫子言传身行，弟子有意纠之，收获甚多。”

夫子满意地阖上眼皮。“你厌恶规矩，又无功名压力，只求遍得群书以观。故虽有教导，经义基础却并不扎实，全凭一腔情迷。”

许凝惊奇不已：“夫子如何得知？”

夫子微笑：“文章字迹如人罢了。”许凝暗暗叹服。

“如今文章，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或破碎圣言，离析圣意，怪哉怪哉。”夫子徐徐说道，又抿了口茶，“你可知我看中你诗文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