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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33)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傍晚,四人在他必经处埋伏着。
那收了钱的典吏名叫王伯温,四方脸,络腮胡,远远看去仿佛忠厚之人。
待王伯温走近,李蛟祯便伸出手一把将他薅进胡同口。
王伯温一看这凶神恶煞的黑脸大汉,顿时魂飞魄散:“好汉饶命!”
黄鼎一个飞踢正中他肋骨:“狗官!小爷前几日交代你的事儿你忘了?”
王伯温哆哆嗦嗦:“不敢忘不敢忘……”
许凝在暗处从衣服上撕了片布蒙在脸上。揪住他的袄领,掏出亮闪闪的金错刀,不由分说在他脸上划了一刀,鲜血汩汩流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其他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伯温疼得正欲叫喊,被韩四维见机又往心口使了一拳。
许凝故意用浓重的浙江口音问他:“江陵先生现今如何?可曾结案?”
王伯温带着哭腔:“证据确凿……再过七天一定能结案。上头的命令就是速判速决……”
四人面色凝重。
许凝又问:“拟的何罪?”
王伯温涕泗横流:“除了私占学田……多年前在京城监守自盗侵吞公银十两……还有个大逆不道之罪……按律当处死,秋后问斩。”
“大逆不道?有何证据?”
许凝觉得大事不妙。
“是……是江陵先生五年前在瀛洲桥畔题的诗……好像是写,欲为天下屠龙手,肯读人间非圣书……”
四人大惊,各个脸色煞白。
回书院的路上,几人默然不语。学田与监守自盗还尚能辩解是诬陷,这两句反诗却是实实在在刻在洛河上的瀛洲桥上。
整整五年……许凝甚至佩服起福王的隐忍和毒辣。
黄鼎提议:“若能得典狱通融,我们何不去牢里看看江陵先生?或许此事还有转机也未可知。江陵先生的生死,就在此一举了!”
许凝沉声:“四人声势浩大,必然引人怀疑。你们若信我,我便独自去看先生。”
“龙潭虎穴,如何使得?要去一起去!” 李蛟祯反驳。
“明年是乡试年,三位兄长不必涉险,别误了你们的前程。”
三人沉默着。
第27章 梨花
黄鼎通过兄长的关系找到了狱卒,狱卒让他们派一人在亥时换班的时候乔装打扮,偷偷溜进去。
许凝趁着夜黑风高摸进了狱监,那狱卒按约定领她来到李江陵的牢房前,嘱咐她不可大声说话。
“夫子!”许凝向着黑洞洞的牢房里低声喊。
“是世贞?”李江陵从牢房深处缓缓挪动过来。
借着月光,许凝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李江陵头发凌乱,裤管几乎烂成了布条,双腿上尽是血痂,触目惊心。
“夫子你的腿……”
“被他们打断了。”李江陵叹气,带着几分愠怒:“我说你守成有余,原是看错了你。我被拟谋反之罪,你知道此地有多大风险吗?若你被定为逆党呢?”
“夫子……此事还有转机吗?……”许凝只盯着他血淋淋的断腿,泫然欲泣。
李江陵闭眼。
“他能拿出五年前的题诗,说明布局已久,我此番必死无疑。”
许凝不敢相信,手指深深陷进牢房的泥土。
“豹子头说,您之前可能是在争国本的时候得罪了福王……”
“非也,”李江陵摇头,“不止是他记恨我,是整个耆英会的人都记恨我。”
“啊?”
“耆老多为本地士绅,相互之间勾联串结,明里风雅,暗里卑劣。无论荒年丰年,他们沆瀣一气提高田税,侵吞百姓土地,逼他们失地卖身为奴,”李江陵咬牙切齿,“十年来,我每年都给按察使和朝廷写信,却从未收到过回音。”
他眼里流露出迷茫的痛苦:“其实我何尝不知,大明天下,不止是洛阳,何处不是如此?只是他们盘剥太过!福王养赡之庄田足有四万顷,其府邸耗费五十余万两白银,所得杂税地更是东至南畿,西至四川,民间藉藉谓:‘帝耗天下以富福王,而洛阳王邸富于大内’,所言实在不虚!”
许凝声音悲痛:“夫子又是何苦?夫子在会上斥责福王,令他颜面尽失,与上书之举无异于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李江陵轻蔑一笑,神色悲恸。“我心中有煌煌道统,自有光焰万丈,只是三尺微命,贱如蜉蝣。阉党当道,我的东林知交已大半零落。杨涟、顾大章、汪文言之死,除了魏忠贤,天下其它士人就没有半分责任吗?”
许凝沉默,半句话也说不出。
李江陵死死盯住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血书,“我一生无儿无女,了无牵挂,此生并无憾事。只是你们几个尚未成才,我到了阴曹也放心不下。若有机会,你要去参加科考,日后替为师挣回清白。”
许凝颤抖着打开血书,上写着:
正气长流海岳愁,浩然一往复何求。
十年世路无工拙,一片刚肠总祸尤。
麟凤途穷悲此际,燕鹦声杂值金秋。
钱塘有浪胥门泪,惟取忠魂泣镯镂。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狱门。
星夜下万物静谧无言,两只乌鸦在枝头纷飞,雪白梨花片片飘落。
许凝想着李江陵。他也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子……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回家,那个早已经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东北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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