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虎在廊下不安地徘徊，天空轰隆隆地响起一声春雷。

明明去年刚刚大捷……

卢象昇捧着她的脸沉声说：“振作一点。人死不能复生。”

她剧烈地颤抖着，蒙着眼的丝绸因为浸满了泪水而缓缓滑落。

身体里的某根支撑着她的线突然断裂，整个人软得使不上任何力气。

万千种回忆涌上心头。

那个桃花树下舞剑的少年。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为她跋涉的少年。

如今与她的父亲一同埋葬在塞外茫茫的冰雪之下了。

程宿有缺点。他控制欲强，行为叛逆，举止跌宕不羁，但他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细心地敬她保护她——她自愿地受着他的辖制和网罗。

她涣散迷离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血肉在重组，灵魂在回归，刀剑在回鞘，他款款地，沉重地走近她，身上落满了他离开京城那日的大雪。

她双手摸他的铠甲，想拂去那些永远也无法融化的雪花。

雪融化了，却全是血。

她怔怔地看着程宿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如同雕塑一般没有表情的脸。

卢象昇惊恐地发现许凝无神的双眼之中流出两行血泪，鼻息也渐渐微弱。

她仿佛正在无声碎裂的白色瓷瓶。

他心急如焚，抱着她冲进莽莽的大雨之中。

第46章 锦州

边境的二月寒风肆虐、黑云欲摧，锦州城在一片恐怖的肃穆之中城门紧闭。

一改几个月前谄媚的脸色，皇太极带领六万大军兵临城下，已经驻扎了一天。

天寒地冻，狂风夹杂着暴雪，划过皇太极坚韧年轻的脸。

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四次小冰期。

第一次是在殷商末年至西周初年，第二次是从东汉末年至西晋初年，第三次是从唐朝末年至北宋初年，第四次是从明朝中期开始。

气候转冷造成牧草大面积死亡与土地沙漠化，这种灾难对于游牧、渔猎民族来说十分致命。

气候的激变，导致晚明的各种灾害十分频繁，水灾、旱灾、蝗灾、鼠疫可谓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以湖北为例，历史上洪灾的频率，北宋为5.68年，南宋为4.20年，元朝为1.93年，明朝为1.63年；干旱频率，北宋为7.57年，南宋为3.26年，元朝为2.78年，明朝为1.78年；广东旱涝灾害频率，宋代为22.8年，元代为5.9年，明代为1.3年；广西旱涝灾害频率，宋代为16.8年，元代为3.3年，明代为2.0年。

冬天越来越漫长，任何作物都几乎无法生长，连狍子都在酷烈的严寒之中冻毙山野——加上越来越多的灾害，后金八旗所在的白山黑水已经几乎不能生存。

只有一条路：南下。

只有这一条路。

皇太极的心中充满悲怆和仇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父亲死于明军的炮火之下，他却只能对他们的使者笑脸相迎。

但今天不一样了————我必须决一死战。

这场大规模劫掠和屠杀，已经在所难免。

深夜，程宿带着三十名死士无声无息地遁出城外，他攥住玉狮子的缰绳，仰头狠狠盯着站在城墙上的钱衡。

钱衡身着一袭华贵的鱼服居高临下，正对着程宿扯出一抹嘲讽的浅笑。他正手持一柄精美绝伦的烟袋——铮明瓦亮的银质烟袋锅，烟袋杆用象牙制成，翡翠的烟袋嘴闪烁着莹润的光辉。

他神色畅快轻松，缓缓吐出几个烟圈。

时间回溯到四个时辰之前，傍晚的锦州兵备府内灯火通明。

只要死守，一定能等来从宣化和宁远等来援军，死死拖住，这是城内守将赵率教和程宿等所有军官的共识。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慢着，不才以为，要趁后金营地尚未休整好，主动夜袭之，给他们一个厉害。”

程宿一个箭步冲出，扼住钱衡的喉咙，他双眼猩红地低吼：

“城外有六万大军，城内只有一万。你这狗阉党，不如直说想让谁去城外送死！”

钱衡流露出他那一贯的笑容，天真而残忍地盯着程宿。

“程将军心思缜密，武艺高强，想必定能挫挫那皇太极的锐气。”

赵率教强压熊熊怒火：“我乃锦州守将。倘若我不让程将军去，钱监军又将如何处置他？”

赵率教深知他二人不和已久，自从来到锦州便整日从中斡旋。

“今天，他必须去。”钱衡甩甩衣袖，拈去几粒灰尘。

“不去，我就上禀魏公公和王尚书，说赵总督和程小将军罔顾战机，蔑视君威。”

府外风雪纷飞，仿佛听得见后金兵马铁蹄铮铮。

所有人都喉头涌动。

程宿缓缓松开手。

他解下佩戴的印绶，将腰间长剑递给赵率教，声音淡漠。

“有一女子名为许凝，如今在京城户部主事卢象昇府中借住。劳烦赵总督替我转告她，今生无缘，来世再做夫妻。”

暮春时节，京城鲜花盛放，但许凝眼睛仍然盲着。

那日大雨，卢象昇抱着她骑上盗骊一路狂奔至万全堂。

一位老先生摸着她的脉搏摇头:"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灌了几副猛药，回府中将将养了三四日，许凝才神思清明起来。

待到七八日之后，朝廷托人送来了程宿的长剑和遗言，她又吐了回血，把卢象昇也吓得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