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处于时代之中如此无力。

只是他身死魂灭之时，未免过于年轻了。

许凝日渐单薄下去，只沉默地坚持着日夜练字。

娇鸾有时来了，除了给她念书，也只能盯着她蒙着的眼睛长长叹息。

她也替许凝给林从周写信：“你我小小蚍蜉，真能挽狂澜于既倒乎？”

二十天后收到回信。

娇鸾给她念林从周给她的回信：

“......务必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思想引导行动！历史有其必然，也有其偶然。

现实蕴藏未来，会不断产生新之可能；可能也涵化着发展成为现实的因素和根据，一旦主客观条件成熟，可能则转化之为现实也。

新事物不可战胜！发展与消亡乃是现实与可能相互转化之过程。

立足现实，务必对可能性作出全面的分析和预判；另一方面须着眼长远，防止坏的可能变为现实，同时善于创造条件，促使那潜在之可能获得实现......

红夷大炮各项零件图纸，我已整理十之七八，兄如今正在着手钢器冶炼之事。

然冶炼精细，难于制图远甚，每至夙夜，辗转难寐。不过总要常常保持着元气淋漓的气象，才有前途事业之可言，与君勉之勉之！”

娇鸾摇头评价：“这林主事的话奇奇怪怪。”

许凝却陡然生出一股狠厉的决心来。

“他说得对。”

“我不能垮。”

人之生也，与忧患俱来，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可招致精神上之萎葨。

与天地奋斗，与定数纠缠。

这，就是我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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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阅读体验，本章的钱衡即为前章税监赵衡。前章也已经修改。

第47章 大名府

五月，空气中已经有了些许初夏的气息。用了将近两个月办理交接事宜，卢象昇前往大名府任职。

他在户部本来主要负责督储运河旁临清、广济、常盈三大粮仓的额粮收支进度，这三大粮仓合计仓廒达800多间，因此任内夙兴夜寐，日夜精算。

八月，卢象昇再奉旨加山东按察司副使衔，官居正四品。从六品到正四品，不得不说是极大的飞跃。

这次加衔，被记录为：“加直隶大名府知府卢象昇山东按察司副使职衔，照旧管事。以其管临清仓五年，积羡数千，清逋三万一千有奇，业经叙录三次，奉旨加秩，以示风励也。”

二十九岁的卢象昇，终于在仕途上看到了一丝亮光。

六年的日夜劳苦，如今看来也不算是白费。

“周右丞确实替我在考功司美言了几句。”

“是哥哥自己政绩卓然，周先生不过是慧眼识珠。”

许凝仍然蒙着眼睛。

卢象昇默然。

“已经到了八月，你的眼睛还不能够完全视光……”卢象昇重重叹气，“今年的秋闱……已经彻底赶不上了。”

许凝神色平静地浅笑：“无妨。再等三年就又是秋闱了，这三年……我可以为知府牵马执鞭，求知府赏我几顿饱饭。”

卢象昇升官如此之快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木匠皇帝朱由校死了。

皇宫内。

气若游丝的朱由校拉住了弟弟朱由检的手，说了一生中可能是最有文化的一句话：

“来，吾弟当为尧舜。”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句话让朱由检为之奋斗践行了足足半生。

八月，在皇位上玩了七年的木匠朱由校驾崩，年二十三。

朱由检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年号崇祯。

许凝站在风里，心中仿佛也有悲凉的大风穿行呼啸而过。

这是崇祯初年了。

我还有多少时间？

大名府在唐、五代和两宋时期是北方重镇，所处之地为平原地带，水陆交通便利；位于今河北、河南与山东之间，西南为当时著名的大都市开封府，军事地位十分重要。

然而宋以后，由于漳河泥沙淤积导致河水不断泛滥，造成明初的大名府迁往旧址以西8里之外，规模也大为缩小。

元世祖开通山东境内的会通河后，大名的漕运地位迅速降低，而位于其南的临清，因地处运河沿岸则一跃而成为新的商业都市。所以在明代，其经济地位已经大为下降，反而成为贫穷多盗之地。

来到大名府的这几个月，她仍然是每夜陪伴卢象昇工作到凌晨。

大名府因历史积弊太多，多奸吏冤狱，同时积压的狱讼案牍堆满府衙，民困难纾。

许凝便帮助卢象昇一起将积压的狱讼集中处理，重审疑案冤狱，最多的一天处理了十七件。

她眼睛看不见，便让府中的典吏念给她听，再对照大明律例详解和和证词细细勘验审辨。

经过艰苦卓绝的练习，她已经能在蒙眼的情况下正常写字，虽然字迹仍然有些扭曲，不过辨认起来毫不困难。

许凝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真的瞎了，也不会安心在卢象昇身边做一个废人。

朝廷腐败横行，加上辽东边患不断，广大人民承担着各种赋税和无止境的加派，以至于生活贫困无助甚至颠沛流离。全国性的自然灾害导致了大饥荒的发生，这更加深了民众的苦难。无以为生的广大底层群众纷纷揭竿起义，而这些源于贫民的义军，也或多或少地危害着地方治安。

大名府为畿辅重地，临近山东、山西和河南三省，历来为屏卫京师的军事要塞，不时有小股义军辗转至此。其中一义军首领诨名“踏破天”，真名马得贵，实为小桑村村民，为人豪爽狠辣，在当地颇有声望，他登高一呼，各地饥民皆云集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