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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6)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卢象昇微笑着看着眼前稚嫩的女孩。
许凝并不觉得卢象昇的话迂腐,反而很羡慕。她其实也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活得轻飘飘。
我与世界的崇高缺少链接。
我曾经不信理想,也不愿意相信世界有所谓的终极。
在我曾经生活的时代,大多数理想已经被扔进故纸堆,信仰崩裂,世界的终极只有自我,一个在所有历史上,都空前宏大的自我。
第5章 松柏
不日,讲《孟子》的尧舜之道。荆玉公缓缓踱步:“唯有尽心知性,方能成圣人。这句话是说,人人都有尧舜之资,人人都有四心善因,但世上仍有小人君子、贤圣之别,是因为人容易被外物蒙蔽......”
许凝不解,发问:“那要是满街皆尧舜,谁还需要教化呢?换句话说,既然都是尧舜,那明堂上的座位,轮流来坐一坐怕是也无妨吧?”
荆玉公脸色一沉:“大逆不道!小娘子好生教养!”
其他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许凝,许凝却不服力争:“固服于势而寡怀于义,此民之天性也,恐怕圣人也无法免俗。我只是在想,内法何必用外儒粉饰?”
荆玉公沉吟半晌,发出一声冷笑:“看来,小娘子若能取仕,必为酷吏也。”
那日回家,许衍都胆战心惊,觉得许凝实在胆大包天。许知章听了许凝的转述,哭笑不得:“姐儿果真有酷吏天资,若是男儿身,定盼你入刑部!”许知章越想越好笑,捏着她的脸蛋:“以后我叫姐儿许侍郎!”
许凝不以为意,辩解道:“天下怎么可能全是尧舜?天下全是杨朱还差不多。”
许知章神色微动:“姐儿是把韩非子背下来了?”许凝点头。
许知章欣慰,缓缓地说:“没错,天下皆是杨朱一流。但韩非子一书,对臣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民固服于势而寡怀于义一言,而是:上下之利,其异若此。”
许知章摸摸她的发髻:“书无定论,但看何用。帝王读韩非子,无非学法术势,但臣子读韩非子,要学的是自护周全。”
许凝似懂非懂。
炎炎夏日,湄隐园却仍是清幽僻静。竹林松浪,山风如流水般轻轻拂过松枝。许凝战战兢兢地站在教室外,心里懊恼不已。
前世做乖学生习惯了,这一世莫非是放飞自我昏了头?
屋内的荆玉公屏气凝神,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许衍,你喊许凝进来。”
“学生在。”许凝踏进来,小脸拧成了苦瓜。
“目无纲纪,刚愎诡辩,你可知错?”
身旁的许衍担心地看着她。
“……学生知错……请夫子责罚。”完了,该不会要闭门思过吧?
荆玉公却话锋一转:“老夫教你二人也有年余。许衍博闻强记,天资聪颖,却未免骄弱散漫,不够果决。许凝虽为女儿,却胆色过人,肯下苦功,只是傲气妨事,怕你误入歧途,”他停顿了一下:"锐气宜养,傲气宜挫。”
二人懵懵懂懂,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衍日后随汤启烺一同练习骑射。”
“是。” 许衍觉得头大,他最不擅长武艺。
“许凝,”荆玉公拿出一颗松果,“为师给你一个任务,将这颗松果养育成一棵松树。”
许凝满腹狐疑地接过了松果。当日,她把它埋在湄隐园最大的柏树旁。
第一个月,日日晨读洒扫的时候,许凝都殷勤地去给松果浇水。
第二个月,完全没看到发芽的迹象,许凝有些松懈了,但还是坚持给它浇水。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一簇翠绿的小芽从泥土中钻出了头。
第三个月,树苗长到了一寸多高,许凝兴奋不已,着了魔一样每天量尺寸。
第四个月,冬天来了。任凭许凝如何精心保护,树苗还是死在了一场寒潮之后。
许凝失魂落魄地找荆玉公,荆玉公拿书点了点她的额头:“第一节 课,叫勤勉;第二节课,叫时势。”
许衍硬着头皮开始学习骑射,跌跌撞撞地练了几个月,技术终于开始突飞猛进。
开春的时候,许凝在原地种下了第二颗松果。这次,她不再患得患失,向管家王伯请教了如何养苗,隔几天才去浇水施肥一次,果然不过十几天就发了芽。
又是一年春分时节,细雨绵绵,烟柳依依,桃花溪水中鳜鱼正肥。
过了年,卢象昇和汤启烺先后成了亲,分别娶了张渚镇汪家的大女儿和小女儿。
二月的县试,许衍的成绩优异,许知章一连几日都心情不错。
好不容易捱到了盛夏,树苗已有一尺高。许凝把树苗移栽到了空地之中,一场暴雨却冲垮了它的根系。
许凝蹲在泥地里抚摸着被折断的树苗,欲哭无泪。如果当时没有移栽,旁边的大松树起码会多遮挡些风雨。
荆玉公淡淡地说:“第三课,是耐心,沉潜。”
不久,战事吃紧,许知章被调任辽东参政,分守广宁。两个月之后,朝廷传来的邸报说他在广宁调兵不力,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急火攻心之下,祖母从椅子上跌下来,几乎是立刻就没了鼻息。几乎是转眼之间,许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三人。
这是天启元年。宜兴断断续续地下了两个多月的雪,寒冷沁入骨髓,凝结成冰。城里人心惶惶。人人都说,往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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