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章默然无语。

半晌，荆玉公声音颤抖：“如此下去，不出三十年，我大明堂堂基业，将毁于鞑子之手啊.......”

不错，还有二十八年。

许凝抬头望着哀恸的荆玉公，一股巨大的迷茫和恐惧倏忽紧紧裹住了她。

王朝的鼎革，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4章 读书

春意阑珊，近日总是淫雨霏霏。

雨停的时候，芸娘就牵她去买徐舍的酥糖甜、杨巷葱油饼和荤油糕。白墙黑瓦，青石板上的雨水映出小小的彩虹。

江南烟雨如梦似幻，每日在小桥流水之间逡巡，许凝甚至觉得自己粗粝的灵魂也丰盈鲜活起来。

她偶尔想起来遥远的北国春光。前世某个春天，父亲和母亲分别从玻璃厂和纱厂下岗，无法消融的积雪化作烂泥，冷峭的春风里充斥着煤灰和机器低沉的轰鸣。

白茫茫的无边大雪覆盖了厂房，幼年的她在每个大人的脸上都看到了绝望。

二十一世纪的春风倒灌进许凝的心，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但是芸娘偶然间感染了风寒，而且病一天比一天重，许知章寻遍了城中的名医也未见一丝好转。

临终之际，形销骨立的芸娘眼含热泪，将许凝托付给梅氏。葬礼上，年幼的许凝哭得肝肠寸断。

许凝沉默着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所有的书都看完了，便偷偷溜去许知章的藏书房。她一本本地看，忘记了吃饭休息，从早晨读到日头西沉。不知道坐了多久，许知章寻到她的时候还有一丝怒气，但看到她抱着的书，脸色还是渐渐缓和下来。

她正看得出神的是一本《韩非子》。

“旁门左道，不必看。”

许知章抱起她，“喜欢读书，去私塾多读些圣人言才是正道。”许知章亲昵地用胡茬扎她。

“儒以文乱法。” 她出神地喃喃。许知章登时无奈，心下思忖：“这更加得让荆玉公好好教化一番。”

四月初，兄妹二人如一同到湄隐园读书。

湄隐园的桃花正盛，粉嫩鲜妍。在园中的孩子，加上许氏兄妹二人，总共只有四人。其余二人是荆玉公之孙卢象昇和盐商之子汤启烺。

汤启烺和卢象昇同岁，都是十七岁，二人要一起参加今年的秋闱，除了日常讲学，二人还要每日做文章。

许衍和许凝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许凝年纪最小，个头最小，书桌也最矮。

荆玉公讲课与寻常私塾老师不同，从不要求他们几个勤学苦背，讲习也是兴之所至，不按照四书的顺序，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许凝腹诽，这讲课方法不像私塾，倒像是大学深藏不露的选修课。

上了两个月有余，许凝也对汤启烺和卢象昇二人熟悉起来。卢象昇温和谨慎，虑事周全，每日洒扫晨练，读书写字，从不懈怠。汤启烺则有侠义之风，豪爽不羁，爱呼朋唤友，走马穿巷，平日里最爱为世事打抱不平，写得一手洋洋洒洒的雄文。

以前看小说，穿越女主只要上学堂，就一定是技惊四座，然后才女声名远扬百里。但如今看来，论勤勉好学我不如卢，论文章意气我不如汤，论天资聪颖我不如许衍。

难道我来这湄隐园就还真是为了消遣不成？

许凝有些气闷。我到底已经活了二十六年，以后还真等着嫁人被男人养活？

读了书，即使不能取仕，还可以去做闺塾师......许凝想起了二十八年的倒计时。

大明已经摇摇欲坠了，要尽快找到出路。

第二天，许凝起了大早，蒙蒙亮就动身前去湄隐园。路过稻田，晨雾笼罩的田陇上已经有村民开始割稻。

到了园中，卢象昇正在熹微的晨光中练习斩马刀。他看见许凝的小小身影，怔了一下。

“斗瞻兄，我日后也要和你一起洒扫、晨读。”

许凝扬起头，目光流露出坚定。

“好。”少年含笑，微微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颗颗晶莹。

洒扫完毕，天已经大亮。二人坐在台阶上，少年拿出一本书页卷曲的《虎钤经》，细细阅读起来。许凝则从书包中抽出《四书》，开始默背。

她不是那种最有灵性的孩子，从前老师们给她的评语都是“刻苦肯用功”。凭着一腔韧劲儿，倒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受教育的机会太珍贵了，更何况在古代。一家之主需要慎重考虑读书的利弊，如果用在读书上，不仅少了一个劳动力，还要无限供应钱粮，对于毫无风险保障的普通穷人来说，作为长线投资的读书，无异于一场赌博。

书籍，老师，笔墨纸砚，无论哪一样都是奢侈品。知识如此稀缺，以至于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荣光。

能有机会读书，许凝觉得已经足够幸运。

二十一世纪的许凝想要读书、学习，是因为她有书可读，要竭尽全力利用身边的资源，过更安全的人生。但是在人生最后的时光，她感受到的只有空虚。并没有人许诺她所谓“安全的人生”，死去的时候，她只有被欺骗的、虚浮的荒谬感。

不要再过那样的人生。我想要神识清明，笃定地，度过无悔的一生。

“斗瞻兄，你为什么读书？”

卢象昇没有抬头，沉静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斗瞻兄以后要做大儒吗？”

“我想要效仿的是保家卫国的张巡，大丈夫应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