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昇问他们二人：“说到了空潭泄春，你二人可曾读过司空图的生平？”

象晋摇头，许凝踌躇道：“只知道李唐倾覆之时，司空图拒绝了朱温请他出山的邀请，绝食铭志而死。”

卢象昇长叹一口气。

“司空图出身官宦世家，奈何生在末世，一生颠沛流离。他唯爱作诗，其诗文含蓄澹远。”

石窟外的树枝伸进了窟内，郁郁葱葱地生长着，卢象昇缓缓触上那抹绿色。

“他为人纯熟精明，通晓儒释道三家，懂明哲保身，不是一个冥顽愚忠之人，也绝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你们觉得他为何绝食而死？”

象晋皱眉：“唐亡之际，韩偓选择了避祸到南方去，表示对朱温弑君的不合作，其实也说得过去。”

“做忠臣良相有很多种方式，未必要搭上性命，”卢象昇望着许凝，“你说呢？”

许凝出神地望着头顶那朵被焚烧的莲花画。

半晌，她喃喃道。

“他的死……不是道义上的选择，是关于美学的选择。”

“他学了一辈子诗，日月、流云、修竹、潭水就是他的生命。”

日光斜斜地透过洞口，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注视着卢象昇，缓缓说：“朱温支配的那个世界，太恶、太残暴、太丑陋了，作为一个对‘美’有洁癖的人，他无法与之同存于世。”

司空图所写的《二十四诗品》中，“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是“豪放”之风的境界开阔；“如渌美酒，花时返秋”是“含蓄”之风的欲露还藏；“杳霭流玉，悠悠花香”是“委曲”之风的幽婉曲折；“采采流水，蓬蓬远春”是“纤秾”之风的生机勃发；“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是“洗炼”之风的明澈纯净……

诗不只是司空图的信仰，也是他的生命。

卢象昇看着她，神色从震惊开始变得奇怪。

他轻轻开口，声音如同空谷幽涧：“我现在觉得，同意你去科举，是个错误。”

他苦笑：“以为你能够圆滑处事，谁知你内里，比我还要不适合官场远甚。”

回署衙的路上，三人骑着各自的马，沉浸在和煦的春风之中。

夕阳下，卢象昇骑着盗骊在二人之前踽踽独行，但他突然勒马回过头来，定定地盯着许凝：“我日后若是死了，不许自戕。”

许凝满头雾水。

他的神色却从来没有这般严肃过，声音也沉峻悲伤，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发誓。”

许凝眼睛一酸，“好，我发誓。”

*

《二十四诗品》是唐代诗人司空图创作的一部古代诗歌美学和诗歌理论著作，形式上由二十四首四言诗组成，因此又名"诗品二十四则"。不仅形象地概括和描绘出各种诗歌风格的特点，而且从创作的角度深入探讨了各种艺术风格的形成，对诗歌创作与欣赏等方面有相当大的贡献。这就使它既为当时的诗坛所重视，也对后来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二十四诗品》把诗歌的艺术风格和意境分为雄浑、冲淡、纤秾、沉著、高古、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等二十四品类，每品用十二句四言韵语来加以描述，也涉及作者的思想修养和写作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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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太太写得灵感迸发

坏消息：进度被拉长了，本来预计一百章完结，如今看来不太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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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葬礼

大名府通判吴嘉佑死了。

没有生病，只是在得到了徐渭的一幅画之后，过于兴奋，气血上涌而死。

作为吴嘉佑的前上司，卢象昇自然要去参加他的葬礼。

他带上了杨陆凯和张岩，向许凝和象晋告别。

象晋看着他们三人纵马离去，忍不住说：“他三人今日都穿着戎装，不说是参加葬礼，还以为是去人家里寻仇的。”

许凝感叹：“吴通判这死法已经让我艳羡之极，我还真想去寻仇，凭什么他这一辈子竟能如此快活？”

二人在门口交谈半天，正欲关门，有一老者却翩然而至。

来人五十多岁，慈眉善目，须发皆白，身着麻衣布袍。

未等他行礼，象晋便惊喜地喊道：“蒋大人！”

老者摆摆手：“哪里是大人。”

“大人，这是我嫂……我哥的内兄许衍，衍公子，这是我哥的老师蒋大人。”

象晋结结巴巴，许凝已经汗流浃背。

蒋允仪，字闻韶，宜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授桐乡知县，后转任嘉兴知县。天启二年，被擢升为御史，如今任右佥都御史。

“老夫回宜兴，恰好路过大名。许久未见，长高了。学业可有长进啊？”蒋允仪笑着拍了拍卢象晋的肩头。

“回老师，前年考过了秀才，如今正在准备秋闱。”

“后生可畏也！这位公子呢？”

许凝敛了眉目，恭敬行礼，“小生也在准备秋闱，全仰仗斗瞻兄督促教导。”

“不错不错。”蒋允仪面露宽慰之色，二人急忙将他迎进府中，好生招待。

傍晚，卢象昇带着杨陆凯和张岩回到府中，他一眼就看到往日老师，不由得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