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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92)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此役中,卢象昇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他追至一危崖前,义军恃高射箭抛石,他的部下纷纷落马倒毙,本人额头也中箭。
据载,发箭射中卢象昇者,乃此股义军之首“蝎子块”,“蝎子块善射,发三矢,一矢落象昇貂领,一矢殪中军,一矢从象昇眉间过。镞眉有血痕,贼骇曰:卢公似有三眼,真神人也。(贼)不敢逼。”
然而,卢象昇毫不退却,弃马步战,与敌兵短兵搏斗,随军皆与敌军奋勇力战。
《明史》也有载:“象昇提刀,战益疾。贼骇走,相戒曰: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
从此,义军闻卢象昇之名,皆惊骇失色,并给他取了诨号“卢阎王”。
次日,卢象昇又击溃敌军于青龙冈。他在军中的得力助手、游击董维坤却在冷水村(顺德临城西)遭到义军的围困,重伤阵亡。
“董维坤……是治军的好料子,我本来要擢他为副将的,”卢象昇神色悲痛。
他夙夜的忧虑、痛苦和折磨,融进了他的面容。
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明朗温润的少年,风霜和忧郁刻进了他深邃的眉目。
“我们回家吧。”许凝喃喃道。
“从运河走,我们先去洛阳看看,”卢象昇盯着她,“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念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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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用为史实
第78章 杨树
又休养了几日,几人和卢象昇带来的仆从和军士们一起动身去洛阳,一行人约二十人。
从江南走到中原,仿佛是从人间天堂来到炼狱。
说是沿着运河走,河道早已经干涸。
龟裂荒芜的田野间,成群饥民正在游荡,死气沉沉犹如行尸走肉。
禾苗早已枯败,野草亦不得活,树皮更被扒个干净,不时能看到辛苦寻水的皮包骨头的百姓。
饥民们看到骑马的卢象昇一行人,无不露出畏惧愤恨的神色。
看着卢象晋马背上的干粮,一群饿得红眼的汉子竟要上前开抢,被杨陆凯一枪挑翻。
入夜,群星璀璨,露宿荒野。
卢象昇把许凝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把她放在一棵杨树下,杨树的树皮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白色树干。
顾显则带着卢象晋,到附近捡拾荒草枯枝生火,卢象昇去吩咐军士们遵守纪律。
杨陆凯正在拿着一根细小的树枝在地上写字。
“杨兄想要识字吗?”许凝因为疼痛面色苍白,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是,只是没有老师,我又笨……”杨陆凯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要是许某当你的教书先生,你看够不够格?”
“许先生都中了举人了,当然够格。”
许凝笑道:“那我便教杨兄识字,等我伤好了也请杨兄教我武功可好?”
杨陆凯惊喜不已,“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卢象昇走回树下时,正看到许凝捂着肩头,在认真地教杨陆凯识字,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有些疲惫地坐下来,一身铠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方才我去那边,遇到一帮牙侩,说要给自家老爷收丫鬟和家奴。”
他取下凤翅盔,放在干涸开裂的地上。
“两斗米一个女孩,三斗半一个男孩。”
卢象昇面露不忍,发丝在秋风中飘荡。
杨陆凯叹气:“我娘也是逃荒去的大名,她说她十岁那年,全家人都饿死了,她把自己卖给我爹,才活了下来。”
岁大饥,人相食,不是夸张。
史书记载,“自去岁至今,一年已不见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之蓬草,虽曰谷物,实类于糠,其味苦涩,食之不过免死。
至十月蓬尽,则剥树皮而食,树皮中惟榆皮最善,乃杂以他皮而食,亦得稍缓其死。
至年终,树皮又尽,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冷而味腥,虽少食,亦易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
民有不甘食石以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则被劫不留一物。
彼饥民以为死于饥与死于盗,死相等耳;且与其坐以饥死,何不为盗而死,尚得为饱死鬼乎?
最可悯者,则在安塞城西一带之地,每日必弃一二婴儿,其号泣而呼父母者有之,其食粪土者有之,至翌日则弃儿无一生者。
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饥民所食。第食人者必非康健,彼等亦不出数日面目赤肿发燥热而病死,因此死者枕藉,各县于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
许凝想起五年以前,那个煮婴儿的母亲,心里一阵刺痛。
真荒谬啊。
二十天以前,她还在歌舞升平的南京城中与复社众人作诗论道。
可这几日的种种见闻,让她又处于沉重得恐怖的真实世界。
顾显点起了篝火,众人在火光映照下都心事重重。
这几日,他们看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有哭泣着埋葬父母的半大少年,有饿得红了眼的老人磨刀霍霍砍向老妇……
远远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
“娘,娘……我不要跟着他们走……我不想当家奴……”
接着是女人的哭骂声。
“家奴也比饿死好!你这个讨债的……要把我和你爹都逼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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