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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93)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娘……娘,你真不要我了吗?”

许凝听不下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卢象昇把她一把摁住,声音不容置疑:“我去看看。”

走到那孩子跟前,是个哭花了脸的十岁左右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

他父母更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身旁站着个沉默的青年,身板看起来还强壮一些。

看来这是他们家的大儿子,生存不下去便只能卖掉小儿子。

几个牙侩骑着马,正气势汹汹地捏着手里的鞭子。

“我乃大名府兵备副使卢象昇,你家的孩子,我要了。”

他狠狠瞪了那几个牙侩,几人立刻知趣地走了。

他拿出一些银子给了妇人,那妇人立刻痛哭失声。

妇人拉过了大儿子,和男人齐向卢象昇重重磕头。

“大人善心……菩萨保佑……”

那差点被卖掉的孩子却倔强地抹了一把泪水,坚决不肯跪下。

妇人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没有良心的崽子!还不谢谢大人!”

“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君师,凭什么跪?”

卢象昇心下暗暗佩服起这孩子的心性来。

安抚好了他父母,卢象昇牵着他枯瘦的小手向篝火处走来。

他弯腰平视这个倔强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

“我叫仲钦,十岁。”

“姓什么?”

“我本姓刘,父母既然弃我,我名从此便只有仲钦二字。”

众人无不暗暗惊叹。

这孩子年纪虽小,也瘦得惊人,却目光炯炯,眉宇之间刚烈俨然。

许凝从背包里拿出干饼和水递给他,声音清缓:“仲钦可曾上过私塾?”

那孩子扬起脖颈,不让泪水掉落,声音却呜咽。

“我只上了半年,爹就不让我读了,他说家里的钱得用来给哥哥娶媳妇。”

许凝心酸不已,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仲钦以后就跟着这位杨兄一起来我这儿学认字好不好?”

不料这孩子竟庄重地跪下来,给许凝磕了个头。

“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杨陆凯本就是个实诚人,这孩子一跪,他脸色又红又白。

正欲咬牙下跪,许凝吓得急忙扯住他的衣袖,“杨兄使不得!”

她汗流浃背,顿觉压力倍增。

一旁的卢象昇却笑出了声。

第79章 告别

赶了六七日路,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洛阳。

洛阳的受灾情况显著好于南阳,城外是熙熙攘攘的难民。

许凝直奔川上学馆,不顾痛楚,策马上山。

她在门口榕树下栓好了马,尚未敲门便已经哽咽。

近乡情怯。

下定决心敲了门,一名中年男人缓缓开了门。

她作揖,“魏先生,你为何在这儿?”

魏长民定睛看了许凝半天,卢象昇和一行人马才上了山。

“是……许衍公子?”

“是。”

魏长民重重叹气,“你来得正是时候。夫子已经病重多日,只说是在等人,恐怕……时日无多。”

许凝腿一软,几乎昏过去,卢象昇急忙搀起来她。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花厅,只见一位气若游丝的虚弱老人正躺在榻上。

“世贞……你来了。”

“夫子!”许凝悲从中来,跪在地上,紧紧握住邵夫子干枯的手。

“夫子,我考上举人了……”

“好……好……好。”

“这是谁啊……”邵夫子虚弱地指向许凝身侧一身戎装的男人。

“是卢象昇,”许凝抽泣着靠近邵夫子,“我嫁给他了。”

邵夫子闭上眼睛轻笑:“实在……有趣……陈宫嫁给了姜伯约。”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

金秋十月的阳光照射进花厅,邵夫子神色平静地看着许凝。

“我等你……是为了告诉你,

修行不可堕入净相……不可着了相……”

许凝眼含热泪,颤抖着点了点头。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邵夫子看着许凝缓缓道:“不必忧心惊惧。为师,只是去观化一番。”

洛阳已经一年未曾下雨,此时秋雨竟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打竹叶,寒风沁入骨髓。

邵夫子溘然长逝。

许凝失魂落魄,魏长民踏入花厅,重重叹气。

“夫子说,他去世之后……即于次日抬至土坑之中,不用棺椁,不作佛事,不做七七,凡鼓吹、巫觋、铭旌、纸幡、纸钱,一概不用。”

“只要求给他脸上蒙一层白布,说山河失色,国将不国……他无颜面对先师。”

许凝怔了半天。

一件件往事和叮嘱纷飞而过。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院中,任由这久逢的甘霖冲刷着自己。

雨越来越大,似乎要涤荡尽世间万般憾事。

卢象昇喉结涌动,在大雨中扶起她来。

夫子教过她观物,教过她“面前路径且放宽。”

但她还是痛彻心扉。

黑云压着暮色,跌进她的眸子里。

这世上,再无夫子这般通透的人了。

第二日是晴天,天际有隐隐约约的彩虹。

他们在屋后的菜园旁葬了邵夫子。

许凝在泥泞的墓前长跪不起,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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