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商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他用熟悉的语气与苍老的声音唤出暝暝的名字:“暝暝。”
暝暝,暝暝?暝暝支起身子,看向村子里的老人。
他身后便是村子里平时用来议事的广场,它经过多年的修缮已经十分宽阔规整。
广场中央是熊熊燃烧的火堆,村子里的风俗是要将死人火化不留痕迹,以免山中野兽啃食葬入土地的逝者。
暝暝看着火堆里隐约的人类轮廓,也看到了满村子里飘荡的白绫,还有面前老人穿着的素白麻衣,仿佛明白了什么。
老人呼唤着暝暝的名字,朝她走了过来,他竟然读懂了暝暝困惑的眼神,指了指自己说道:“玄商,我是玄商。”
玄商怎么会是这个模样,他分明那么小,说话也奶声奶气的,他怎么会是这么一副皱巴巴的样子呢?
暝暝朝玄商靠了过去,余光里的火堆还在燃烧着,玄商指着自己说:“暝暝,我……我老了。”
老了?暝暝想起自己之前在村子里看到的老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人类与其他的普通生物,是会死的,他们老了,也就快死了。
那玄凰呢?
玄商走到暝暝面前,将她身体上缠绕着的围巾理好。
这个时候暝暝注意到火堆里还有一截尚未燃烧完的围巾一角,死了的人是玄凰。
玄商都老成这样了,她死了似乎也算正常,在人类里,她应当也算长寿……
这就是人类的一生,而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玄商?”暝暝低头看面前这个干瘦的老人,她困惑不解。
暝暝朝广场的火堆爬了过去,她想要把火堆里的玄凰叼出来。
这个时候玄商的声音响起来:“阿娘死了,死了……就要烧干净,让身体、灵魂重归天地间。”
玄凰化作的飞灰扑在暝暝脸上,一如天上的雪落下,她似乎从未在那场大雪中醒来。
暝暝看到玄商颤抖的手为玄凰立下墓碑,他的字迹优美却也带着老者的颤抖。
几日后,在村外的田野上,暝暝与玄商并肩坐着。
玄商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墓碑说这是他的妻子的坟墓,早二十年她就死了,他给她立了碑。
玄商对暝暝说,等他死了,他死后烧成的灰烬也会被放进这墓穴里。
他还看了眼村外奔跑的孩童,慢悠悠说。
“这些都是我的学生,现在村子里已经不需要出去打猎了,大家驯养的动物与种植的食物已经够我们生存,我们开始追求更多的东西……诗歌、文学、音乐,识字的学者也成了更受尊敬的人,暝暝,这就是我们。”
“太快了……”暝暝现在甚至不敢把自己的身子像以前那样靠在玄商的身上。
这样脆弱、生命短暂的人类怎么能生出那样美味的情感呢?
就在暝暝思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中年女人的吆喝声,这是玄商的女儿。
她朝玄商与暝暝使劲挥手:“阿爹,吃饭了。”
此时,暝暝感觉自己的身侧一沉。
一个极轻又极沉的人类身体靠到了她的身上。
“这个是……我的女儿……”玄商低沉的喃喃声传入暝暝耳朵,但它低得几乎要听不见,老人的口齿也不清晰……
“阿爹,阿爹!”在女儿的一声声呼唤中,这位漂亮的中年女人越过田野奔跑过来,玄商就这么死在暝暝的身边。
大雪依旧纷纷,暝暝用自己的蛇尾卷着一支笔,学着人类的文字,给玄商写下碑铭。
玄凰的后半生与玄商的一生,似乎并无遗憾,但暝暝不知自己的去向。
自己该做什么呢?去觅食满足自己没有止境的食欲,又或者是继续睡觉?
暝暝行走在田野上,又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直到鬓边戴着白花的几位年轻人经过暝暝身边的时候,他们朝暝暝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老师。
老师?这不是他们呼唤玄商的称呼吗?为什么要这么呼唤自己?
暝暝歪头看着这几位年轻人,有些不解。
“老师曾经给我解过惑。”一位学生回答。
暝暝恍然大悟,自己前些日子跟着玄商进进出出,认识了这些人类孩子,他们有问题问自己,她也就随口解答了。
这对于人类来说也能算是老师吗?
暝暝知道玄商的梦想就是当一位教书育人的先生,他希望把自己的知识传播给无数无知蒙昧的人们,她知晓老师的含义。
罢了,她以前就这么跟在玄商与玄凰身后,他们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现在玄商也死了,她也做他做过的事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