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約+番外(19)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搭着椅背,领巾雪白,容颜阴郁,发色灰白,一脚向前踏着,想表现出刚强的气势,瘦长的身影,像是干扁的白色蜡烛。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认为我必须要知道。
一种可怕的笑声在我体内迸发,它们挤压着我脑中的影像,鲜红如血,我看见自己的手掌开始破皮,出现一个流血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滴到那张拼凑画的角落,诡异的被图纸吞蚀,那行字诅咒般浮现在角落,我的理智开始叫嚣,我跪了下来,那行字迹将开启我的剧本,不,我不能看,不能,我封闭我的理智,用手摸索着凹凸的粗糙纸张,直到那行字完全鲜红的展现于我眼前,那张少年的脸快速的扭曲,我看见他经历年岁而苍老的容颜,年少,苍老,年少,苍老,年少。
画面交融着,转变着,他悲愤的呼喊着,他在月光下吹奏的苏格兰短笛,他的黑发变成灰白,他掏出怀中的表,在音乐声响起的同时跃入蓝灰色的冰冷海中,愤恨扭曲了他的时间,他是一个拥有百年岁月的幽灵,他的容颜依旧年轻,他的心却冰冷的沉睡超过百年,他开始讽刺的纵声大笑,我惊骇的看着,他的身影停在没有灯的船长室,他掏出怀表,他用尽百年的精力不断弹奏的巨大管风琴,他在悲怆曲调中贪婪微笑,他从图纸中讽刺的嘲笑我的无知愚蠢,他,那个接收灵魂的深海魔鬼──
我跪倒在地,看见那行缩写的鲜红字母,D‧J‧B。
我在极大的震惊中死了千次,又因为另外一种无以名状的哀伤,死了百次。
一个脚步声破坏了这一切,我将九张图纸收好放进衣袍中,那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掉近我身边的光晕中,在神秘女士的蓝灰眼睛注视下,我收拢错愕之情,以严肃的语调说,「安妮,你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苛责的盯着她的赤脚,她抖抖肩,不以为意的站起来,「喂,这可是我告诉你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来?」
她摸摸冰冷的墙壁,又缩了回来,「这里都是灰尘,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早就来过好多次了。」
月光笼罩如霜华,我的视线不自觉又看向那个神秘的女人,蓝灰色的眼睛,「很漂亮吧?」
什么?
我眨眨眼,看向安妮,她扬扬下巴,指着那个女人,她说,「这是我的曾祖母。她可是个大美人唷,毫无疑问的,我希望自己将来也要像她一样,成为勇敢的女人,你听过她的故事吗?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我注意到她这样诉说的时候,那个女人依旧带着微笑,彷佛正在聆听,她甚至对我投以亲切的微笑,天,这是何其不合理的现象,我今晚触击太多秘密,而剧本,在那行字浮显出来,在我踏近这里,凯文堡以前,就已经被写好,我口袋中的金币告诉我这一点,无庸置疑,编剧的是那个与我讨价还价的魔鬼,而我,以一个女人的赌注,一个男人的名誉尊严发誓,我必须找回我的灵魂,以及,过去。
我听见我怀中的魔鬼,那些图纸在嘲笑我,一如那个魔鬼,他不认为我会成功,他也不认为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找到过去,因为,他以他的名字作为筹码,任何沉入深海中的东西,连灵魂,都归其所有。
XV.
早晨,凸兀的,我注意到,那浑厚的钟声。
一瞬间,我竟然有些迷茫,镜里面,那有着苍白脸孔、血红眼睛的人是谁?
有人吹着哀伤的苏格兰短笛。
一夜未眠,我动一动脚,除了僵硬酸痛似乎还起了水泡,我听见肩膀的骨头嘎嘎的响,和那清晨的钟声交织成我的早晨。
身上的衬衣是我趁那个疯狂的女人把我所有亚麻内衣丢去后,偷留下来的唯一一件,她威胁我穿上那双高底鞋,跳着不合宜的舞蹈,学着别扭的社交礼仪,该如何接受别人的邀请,该如何委婉拒绝别人的邀请,以及,她还强调,我必须在这样匆促的时间内背完那张人物名单,还有,修习所有适当的礼仪。
如果可以,我连一刻都不想再听她唠叨,她让我把自己弄得像个白痴。
昨晚的震惊还历历在目,我为了这趟冒险付出了我整碗的睡眠──
其中有部份拜安妮所赐,这个狡猾的孩子要求我在每晚必须说一个足够刺激的冒险故事,这是满足她好奇心的封口费。
我将床头上的巨大白色枕头堆成倒三角形,开始想,要如何在今天的水深火热中找到趣味。
此时克莱蒂亚敲敲门,端着黄澄澄的水盆以及我今日的戏服踏进这个房间(自从我接下这份不可能、诡怪万分的工作,除了搬到这间比我原先的仆人房还要大上三倍的空房间,前后也多了不少随从,疯狂女侯爵似乎认为这样能让我更加适应新的角色),突然间,我好奇,在别人眼中我是个怎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