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約+番外(22)
好痛!
我被那柄花俏的扇子打到的手背隐隐发热,我赶紧把左右的刀叉交换,摆成正当的位置,左叉右刀,女侯爵的眼睛透过单片镜审视着我的举动,稍有差错她立刻无情的击打我,我必须优雅的使用刀叉,像是个淑女那样。
「怎么回事?」
她质疑我的表现能力,我必须把所有的精力投注于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件用餐礼仪之上,这是种折磨,她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我用叉子舀豆子,用刀子切肉,用汤匙舀汤,小口吃着撕下来的面包──尽管我想这样:把豆子和肉片夹在面包里大口大口的吃,以口就盘喝汤,甚至发出咂咂声,满足的打个饱嗝。
更可怕的是,我必须隐瞒这样被视为不幸的象征:我是个左撇子。
我可怜的右手,他是如此笨拙的模样,刀叉在我的餐盘上跳着别脚的舞蹈,画着不规则的曲线,谁能想象得到,我会因为叉子舀不起一粒豆子而抑郁沮丧,我给自己催眠,我想要完成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奈何这不是我的专长。
我的肠胃开始打结,我的胃部翻搅,酸液涌上我的喉头,淹没我的嗅觉,现在每样东西在我尝起来味道都是一样的,酸味。我的四肢一如往常冰冷,最近还附带着僵硬,紧张。她让我如坐针毡,尤其是她瞇起的眼睛,好像深海里的那些蛇类,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我犯下的任何一丝错误,如此不堪,如此疯狂!
她为了报复我那天的缺席,也为了证明她是绝对权威不容挑战,于是,我的早晨,五内郁结。
我想把餐盘从面前推开,松开勒住我肺部的束腹,她让我呼吸困难,我想要放声大叫,在原野奔跑,让风穿过我的鬓发,让溪水流过我的脚趾,但我不能,我慢慢的动作着,我的体内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它们叫嚣着解放,我想我要吐了。
酸味上上下下,我把刀叉并排放,左叉右刀,刀锋向内、叉尖向下,呈十点钟和四点钟的方向放在餐盘里,「女侯爵,请容许我先离开一阵子,我想我不会错过今天的任何课程。」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怎样,她用狐疑的眼光审视我的脸,我不等她的回应便撩起裙襬,急急走出这让人无法呼吸的餐厅。
我想暂时脱下这件可笑的戏服,她让我无法呼吸,我鬼使神差的推开长长走廊上的一间房,避雨般跑进,大口吞下短暂自由的空气──然后与我的命运相视:
那双眼注视着我,如黑耀般闪烁的星,那双眼睛镶嵌在一张苍白如雕像的脸上,窒息!
──是他把船锚插进我的肺里,把我压进冰冷的海水,魔鬼!
我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嘶嘶声响,我一心想结束这样生死徘徊的诅咒,他不断让我在痛苦挣扎而微笑,他喜欢这样的剧本,让我复活又让我死亡,死亡又复活,每一次的复活都意味着短暂的死亡,□□精神的疯狂,在每一次呼吸里,生生死死,而再度醒来,发现那根锚一次比一次更深埋我的肺、更穿透我的胸膛。
没有人知道,唯一解救我的方法,是一口鲜血一口肉,它们让我不再是我自己,崭新的血液奔腾在新的肉块中,如何来便如何去,是我可以离开的秘密,只有这样,却只有那个女人知道!
痛苦在岁月的唇里埋葬,而记忆在昏暗的这间房里开启了。
啊,幽灵,那个幽灵般的身影,他出现了,他来讨债,他的眼睛带着兴味,他靠在雪白的枕头上,对我露出微笑,这是梦魇,那个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搁在柔软的铺上,他安静的注视着我的闯入,而彷佛早意料到我会进来这里,他微笑着,打量着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却已让我如此吃惊──不,我不信上帝!
他的容貌和那张素描如此相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只是那个魔鬼的发色灰败,他黑沉;那人的眼睛比深蓝色还要幽深,比翠绿山林还要忧郁,他则不然,啊,这个孩子是那个魔鬼的谁?
我不能如此判定,这样的日子,接连的梦魇已让我失去时间概念,他是一个孩子,只比安妮矮一点儿,他是谁?我在好奇与疑惑的不安中挣扎,直到无法呼吸,他用眼神表达关心,他这样说,「你还好吗?」
我扯出一个微笑,我已经渐渐失去我的镇定,从发现那张素描开始,我的想法是哪里出错,我漏掉了什么可怕的事实,那个女人要我吞下血液肉块的代价比献上灵魂,现在更让我不安,她要求我,不计一切的完成那个契约,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误会了什么?没有人会告诉我答案。
正如我无法移动。